赵春花被派去“为人民服务”,院子里那股经久不散的恶臭,总算淡了些。
钱秀莲吃完早饭,把手里的粗瓷大碗往桌上重重一磕。
“哐当!”
一声脆响,炸在王家大院的上空。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心尖都跟着狠狠一颤。
正幸灾乐祸嗑着瓜子的李红梅手一抖,瓜子壳扑簌簌掉了一地。
院里劈柴的王建军,斧头劈歪,险些砍上自己的脚背。
王建民更是从屋里猛地探出头,脸上写满了惊惧。
“都闲着没事干是吧?”
钱秀莲冰冷的视线,像淬了冰的刀片,挨个刮过他们的脸。
“吃我的,喝我的,还想当大爷?”
她走到院子中央,脚尖踢了踢昨天扛回来的那一大袋萝卜。
又瞥了眼那包调料和盐。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是个萝卜干作坊。”
“你们,都是给我干活的工人。”
作坊?
工人?
李红梅和王建军都听懵了。
昨天听老太太念叨了一嘴,还当是气疯了说的胡话,没想到今天就动真格的了。
“妈,就这破萝卜能挣钱?”
李红梅撇着嘴,一万个不信。
她嫉妒赵春花偷钱不假,可对这萝卜干生意,打心眼里瞧不上。
一个烂萝卜,还能卖出花来?
“挣不挣钱,是我操心的事。”
钱秀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只管操心,怎么把活干好。”
她开始分派任务,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不给任何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红梅,你的任务,还是切萝卜。”
“给我切成均匀的条,粗细要是差了一分,我就全塞你嘴里,让你自己尝尝生吞的滋味。”
李红梅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涌到嘴边的反驳,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小宝,你把切好的萝卜拿到我这里来。”
李红梅连忙抢着说:“妈,我来吧,小宝还小。”
她伸出手想去拉儿子,王小宝却像躲瘟疫一样,直接避开了她,闷头跑去拿萝卜。
从头到尾,那孩子都没看她一眼。
李红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就红了。
钱秀莲只投来一个冰凉的眼神,嗤笑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懒得再看这出闹剧,转身继续。
“王建军,你负责挑水,洗萝卜。”
“院里所有的重活累活,都归你。要是让我看见萝卜上沾着一星半点的泥,你就给我用舌头舔干净。”
王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堂堂大男人,被亲妈当牲口一样使唤,还用这种话羞辱!
胸口那股火烧得他喉咙发腥,几乎要炸开。
可他不敢。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雷般的“嗯”,算是应了。
最后,钱秀莲的目光,落在了王建民身上。
王建民后背的汗毛霎时间根根倒竖。
他妈会给他安排什么活?
是跟大哥一样干死力气活,还是跟大嫂一样干磨人的杂活?
“老三。”钱秀莲开口了。
“哎,妈!”王建民赶紧应声,身子站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后山那几分向阳的坡地,是你爸以前开出来的,种的都是‘心里美’萝卜,现在该收了。”
钱秀莲盯着他,眼神深沉。
“你的话,就是去把那些萝卜,全都给我收回来。”
“一颗都不能少,坏了一颗,我拿你是问。”
派他去收萝卜?
王建民愣住了。
这活不重,但也不轻省,更重要的是,这是个的单独完成的活。
一个需要带脑子和巧劲的活。
坡地上的萝卜,挖的时候得小心,不能伤了根,更不能挖断了。
这和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惩罚性的劳动,都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钱秀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昨天他那番撕心裂肺的控诉,换来的是一句冷冰冰的“滚回去劈柴”。
可他昨晚提议用羞辱的方式惩罚赵春花,虽是心狠,却也正中老太太下怀。
她看到了他的“用处”。
这个任务,不是惩罚。
这是考验。
考验他是不是真想抓住那点“机会”,考验他干活到底踏不踏实,值不值得她用。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涌上王建民的心头,不是激动,也不是感激。
那感觉,更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可以让他拼死往上爬的藤蔓。
“妈,你放心!”
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声音喊得震天响,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我保证把萝卜都好好地收回来,一颗都不少,一颗都不坏!”
“光说没用,我看着。”
钱秀莲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摆弄她那些瓶瓶罐罐。
“王家作坊”,就在这样一种诡异又高效的氛围中,强行开张了。
王建民扛着锄头和背篓就上了山,瘸着的那条腿走得飞快,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要让他妈看看,他王建民不是只会偷鸡摸狗的废物,他也能干正经事!
院子里,王建军默默地一趟又一趟挑水,把大水缸灌得满当当,扁担压得他脊梁弯成了弓。
李红梅则不情不愿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萝卜堆前,抄起菜刀,“咔嚓咔嚓”地切了起来。
她一边切,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咒骂。
骂钱秀莲是老妖婆,骂赵春花是偷鸡贼,害得她也跟着受这份罪。
厨房里,钱秀莲把各种香料按照记忆中的比例混合。
上辈子的事,记忆有些模糊了,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手感还在。
她不断地闻,不断地调整,神情专注。
指尖捻起一撮撮颜色各异的粉末,动作精准又沉稳,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整个王家大院,第一次,没有了争吵和闲聊。
只剩下切萝卜的“咔嚓”声,挑水时扁担的“吱呀”声,还有厨房里捣弄香料的细碎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奏成了一首奇异的劳作交响曲。
下午,王建民回来了。
他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萝卜,个个饱满,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他浑身是汗,衣服湿得能拧出水,瘸了的腿更是钻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在打颤。
可他那张布满汗珠的脸上,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妈,都收回来了,一颗没坏!”
他把背篓卸下来,声音里透着一股献宝似的急切和嘶哑。
钱秀莲从厨房走出来,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萝卜。
萝卜上的泥土被小心地清理过,根须完整,没有一点破皮。
她点了点头。
没夸奖,也没批评。
“放那吧。”
“去歇着。”
说完,她又回了厨房。
王建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掠过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可他觉得,这滋味,比蜜还甜。
他知道,这第一关,自己算是过了。
晚上,第一批萝卜条用盐腌制好,沥干了水分。
钱秀莲把她精心调配好的辣椒面、花椒粉和其他说不出名字的香料粉末,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然后,她亲自动手,开始搅拌。
一股浓郁、霸道、蛮不讲理的香辣气息,瞬间炸开!
那味道太特别了,先是烈火般的辛辣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麻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香就缠了上来,蛮横地占据了整个院子,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又逼着他们疯狂分泌口水。
“行了,都过来尝尝。”
钱秀莲抓起一小撮,红亮亮的,还沾着香料粉末的萝卜条,递到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