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那句“给我吃下去”,成了烙在赵春花魂里的一道酷刑。
昏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吐到最后,只剩下黄绿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一夜无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里养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一遍。
“吱呀——”
钱秀莲的房门应声而开。
那脚步声不重,踩在微亮的晨光里,却像死神的鼓点,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院里每个人的心尖上。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王建军和赵春花的窗外。
“咚,咚,咚。”
擀面杖敲击着木窗框,声音沉闷,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天亮了。”
钱秀莲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该上工了。”
这平淡的六个字,钻进赵春花耳朵里,比阎王殿的催命符还要让她魂飞魄散。
她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脸上最后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她望向身边的王建军,眼里只剩下哀求。
王建军同样一夜没合眼,眼窝深陷,熬得通红。
他心里翻涌着恨与怕。
恨他妈的心狠手辣,怕他妈的雷霆手段。
可他能做什么?
昨晚他跪了,磕头了,换来的却是更严厉的警告和更恶毒的惩罚。
他不敢再冒头,只能死死咬着牙,翻身下地,闷头穿衣。
一个字都不敢说。
丈夫的沉默,是压垮赵春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磨蹭着穿上衣服,每抬一次胳膊,都像有千斤重。挪到门口,腿肚子一软,又想瘫倒在地。
“想再挨一顿打,你就继续磨蹭。”
钱秀莲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赵春花浑身一颤,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扒住门框,强撑着站稳,一步步挪出了房门。
院子里,钱秀莲已经为她备好了刑具。
一个豁了口的破木桶,一把竹子扎成的刷子,上面的鬃毛稀稀拉拉,快要掉光了。
“拿着。”钱秀令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那木桶里散发出的陈年旧味,猛地冲进赵春花的鼻腔,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滚落。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哭?”
钱秀莲的眼神里寻不到波澜。
“眼泪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有穷人了。有力气哭,不如留着干活。”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寒凉。
“我最后说一遍,这个家,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你要是觉得这活脏,干不了,也行。”
“现在就滚回你娘家,我王家的大门,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迈进一步。”
滚回娘家?
赵春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那个重男轻女的亲妈早就放过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帮衬娘家,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她要是这副鬼样子被赶回去,不被她妈拿扫帚打出来才怪。
她没有退路。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只能屈服。
她抽泣着,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提起了那个破木桶。
“先从家里的开始。”钱秀莲指向院角的茅房,“刷不干净,早饭你别想吃。”
说完,钱秀莲转身进了堂屋,仿佛根本不担心她会偷懒。
可赵春花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王建军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看着自己媳妇提着木桶,一步一晃地走向茅房。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片屈辱的火烧着他的脸,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另一间屋里,李红梅扒着门缝,看着院里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活该!
让你平时装小白花,背地里一肚子坏水!
去掏茅房吧你!
她心里的那口恶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痛快!
王建民的屋里,他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去看。
但他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他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这个惩罚是他提的,可他没想到,他妈执行起来,竟如此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他忽然悟了。
昨晚他妈问他,不只是考验,更是敲打。
你看,这是你定的规矩,我帮你执行了。
以后,这个家里的任何人,包括你王建民,要是犯了规矩,下场只会更惨。
赵春花终于挪到了茅房门口。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秽气扑面而来。
“呕——”
她扶着墙,又开始干呕。
她一边呕,一边无声地流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惨过。
她恨钱秀莲,恨这个老虔婆心狠手辣,不给人留活路!
她恨王建民,恨他出的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她更恨王建军,恨这个窝囊废,眼睁睁看着自己受辱,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恨,有什么用?
她抹掉眼泪,捏紧鼻子,舀了一瓢水,抄起那把破刷子,认命地开始刷洗。
刷完自家的,钱秀莲的声音又从堂屋幽幽传来。
“去村里。”
赵春花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提着木桶,像个游魂一样走出王家大院。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路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村民。看到赵春花提着一个散发异味的木桶,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春花,你这是干啥去啊?”一个平日还算说得上话的婶子问。
赵春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总不能说是自己偷钱被婆婆罚的。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婶子这不是看村里的茅房太脏了嘛。我我寻思着,就当义务劳动,帮大家伙扫扫。”
“哟!”那婶子一脸惊奇,随即眼神就变得像在看一个傻子,“春花你这觉悟可真高啊!那又脏又臭的活,生产队都不乐意派工分,你还上赶着干?”
很快,王家二儿媳妇“思想觉悟高”,主动承包全村茅房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半信半疑,夸她思想进步。
但更多的人,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义务劳动?骗鬼呢!肯定是犯了啥大事,被她那个疯婆婆给罚的!”
“我看八成是,钱老太现在可不是善茬。前几天还敢拿粪瓢追着大儿子泼呢,罚儿媳妇洗茅房算啥稀奇事?”
“啧啧,这赵春花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就栽了?这下完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那些话,或远或近,像一把把淬了毒的沙子,不断往赵春花耳朵里灌。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她终于明白,王建民那个计策,到底有多毒。
断手,不过是疼一阵子。
而现在,她丢的是脸,烂的是名声,毁的是她下半辈子在村里赖以生存的根!
钱秀莲就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看着赵春花在村头第一个公共茅房前笨拙忙碌的身影,听着风里传来的闲言碎语。
她面无表情。
去揭穿赵春花的谎言?
没必要。
就让她顶着这个“思想进步”的名头,把这“美名”传遍全村吧。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羞辱,比任何打骂都管用。
她就是要让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看见,手脚不干净,就是这个下场。
不光身体要受罚,名声更要烂掉,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她要用这种方式,把“规矩”二字,刻进他们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心里,骨头缝里。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洒满大地。
唯独赵春花的身影,在茅房前被拉得又长又黑。
像一个笑话,被死死地钉在了村口的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