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踏入第三节车厢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疯狂贵族的荒诞梦境。
这里被布置成了一间维多利亚风格的奢华餐厅。
地面铺著厚重的、能吸走一切声音的血红色天鹅绒地毯,一张长到望不见尽头的乌木餐桌贯穿了整个车厢。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质烛台与餐具,摇曳的烛光將墙壁上那些描绘著痛苦与挣扎的扭曲壁画照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画中的人脸仿佛都在无声地尖叫。
然而,餐桌上那些精致的骨瓷餐盘里,盛著的並非珍饈美味,而是一团团散发著各色光芒的、如同微缩星云般缓缓旋转的“记忆”。
有的光团燃烧著熊熊烈火,充满了悔恨与愤怒;有的光团则如同深海般幽蓝,浸透了悲伤与绝望;还有的则闪烁著微弱的、代表著喜悦与希望的暖色光芒。
在长桌的最尽头,摆放著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扭曲的金属和无数乘客骸骨构成的恐怖王座。
王座之上,坐著一个令人看一眼就想呕吐的怪物。
它的身体臃肿、皮肤半透明,仿佛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患有水肿的巨婴。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整张脸上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如同深渊般的巨嘴。
此刻,它正用一根由完整的人类脊椎骨製成的“餐叉”,笨拙地、却又贪婪地,將一团燃烧著熊熊烈火的记忆光团——那正是秦峰刚刚献祭的记忆——送入口中。
“嘎吱嘎吱”
它发出了满足的、令人作呕的咀嚼声,每一次咀嚼,都有无数痛苦的哀嚎从它那深不见底的喉咙中传出。
【净化者】小队踏入餐厅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源於灵魂深处的、被瞬间抽空的虚弱感。
他们惊骇地看到,餐桌上那些被作为“菜餚”的记忆光团,正是属於这趟列车上那一百三十七名被困乘客的。
每当婴儿怪物吞噬一份记忆,在他们来时路过的前几节车厢里,某个乘客的身体就会变得更加透明一分,仿佛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他们的存在,正在被这个怪物一点点地吃掉。
而吞噬了秦峰那份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悔恨的记忆后,婴儿怪物的体型肉眼可见地暴涨了一圈,散发出的精神威压也强大了数倍!
这个婴儿怪物,就是“列车长”意识的集合体,一个由上百份绝望、恐惧、悔恨匯聚而成的怪胎。
“开火!”
秦峰怒吼一声,率先举枪。
然而,远在后方的陈实,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警告:“不要攻击!物理攻击对它无效!它会吸收你们的『敌意』!”
陈实开启了【真实频道】,那庞大的、充满了整个车厢的负面情绪洪流,瞬间如同决堤的黑色海洋,向他奔涌而来,几乎要將他的理奇彻底衝垮。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由无数人临终前的绝望构成的地狱,耳边充满了尖叫、哭喊与诅咒。
但就在这片混乱的精神海洋中,他捕捉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信號——老王的信號!
它就像一座在狂风暴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
它正从婴儿怪物的“心臟”位置,持续不断地向外散发著一股充满“抗拒”与“守护”意志的波动。
老王,他没有死!
他被困在了这个怪物的核心!
他竟然在用自己残存的意志,保护著那些乘客最后的“存在”,延缓他们被彻底抹除的速度!
“队长!別硬扛!你当你的大脑是谷歌的量子伺服器吗!”
苏小小的声音如同天籟,带著一丝心疼和焦急,强行切入了陈实的私人频道。
她利用自己对协调中心系统的绝对掌控权,在短短数秒內,调动了部分閒置的伺服器计算资源,光速为陈实的【真实频道】构建了一道“数据降噪滤网”。
“搞定!我帮你把那些乘客的无用情绪信號屏蔽掉了百分之九十!现在你『听』到的,是最纯粹的、来自那个大胖婴儿的『核心信號』!给我专心点!別为了你那个冰山美人,把自己搞成白痴了!”
苏小小的技术支持,从之前的“开后门”,正式升级为不可或缺的“战术辅助”。
她与陈实之间的配合愈发默契,已经隱隱有了团队“大脑”与“神经中枢”的雏形。 经过苏小小的“降噪”,陈实压力骤减。
他终於能清晰地將那个婴儿怪物的核心信號,从庞杂的背景音中剥离出来。
就在此时,婴儿怪物感受到了入侵者的存在。
它停下了进食,那张深渊般的巨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但足以震碎灵魂的精神尖啸!
餐厅內所有的银质餐具都在这声尖啸中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它伸出一只由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构成的、不成比例的巨大手臂,那手臂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绕过了身强力壮、威胁最大的秦峰,直直地抓向了队伍中精神状態相对不稳的林月见。
显然,在它看来,林月见那份被压抑在內心深处的、关於“长夜”的痛苦记忆,才是最“美味”的顶级珍饈。
面对那只由无数哀嚎人脸构成的巨手,林月见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她想起了在“记忆月台”上,那个將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温暖而坚定的声音;想起了那份被守护的、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温暖。
她双手紧握著那柄冰冷的剑,不退反进,迎著那只概念构成的巨手,主动冲了上去!
“月见!”
秦峰惊呼。
林月见在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面前,渺小得如同扑火的飞蛾。
但她挥出的那一剑,却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的剑锋,斩向的並非巨手的实体,而是它与自己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由“贪婪”与“渴望”构成的精神连结!
这是她在陈实一次次超越常规的指挥中,自行领悟出的、超越了物理层面的“概念”攻击!
“我的过去,不是你的食粮!”
她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怒吼。
剑光一闪而过。
那只由无数人脸构成的巨手,如遭电击,猛地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手臂上那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发出了更加悽厉的哀嚎,仿佛被剑光中蕴含的意志所灼伤。
林月见以凡人之躯,第一次,正面击退了【模因级】的概念攻击!
她的战斗方式,因为陈实的存在,因为那份名为“信赖”的羈绊,开始发生质的蜕变。
然而,这种概念性攻击,是需要消耗巨大精神力的。
目前的状况,只能勉力攻出这么一剑。
被击退的婴儿怪物,突然停止了所有的攻击。
整个餐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它那黑洞般的巨嘴里,传出的不再是咀嚼声,而是一个无比稚嫩、充满了委屈与被拋弃感的童声,直接在所有人的脑中响起:
“爸爸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个声音,让陈实和秦峰瞬间僵在了原地。
秦峰的个人档案里,清楚地记录著,老王,王建国,曾经有一个儿子,在多年前的一次异常事件中失踪了。
婴儿怪物那臃肿的、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剧烈蠕动,皮肤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眾人惊骇地看到,在它那颗搏动著的、如同黑色太阳般的“心臟”位置,除了老王那个正在苦苦支撑的、散发著金色光芒的信號源之外,还有一个蜷缩著的、穿著协调中心老旧制服的、早已死去的年轻队员的怨灵!
那怨灵的面容,与老王有七分相似。
“列车长”的真面目,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