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车厢,是一个顛倒的、充满了恶意的世界。
秦峰小队的所有成员,都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四肢並用地吸附在冰冷的“天板”上,那其实是列车的真实地板。
血液因为重力的突然倒转而疯狂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个人的脸色都涨得如同猪肝,视线因为脑部充血而开始阵阵发黑。
“稳住!用磁力靴固定身体!”
秦峰低吼著下达指令,他的声音因为倒悬而显得有些含混不清。
队员们立刻启动了战术靴上的强力电磁铁,將自己牢牢地“钉”在了金属地板上,这才稍稍缓解了即將坠落的危机。
下方,那片由座椅、行李、以及乘客尸体构成的“倒悬森林”中,光线晦暗不明。
被钉在巨大十字架上的“列车长”尸体,那双空洞的眼眶正死死地“凝视”著他们,嘴角的诡异微笑如同刀刻般凝固,散发著无声的嘲弄。
“叛徒!”
一名队员对著下方那个被同化的战友怒吼道。
站在“地面”上的那个被同化的队员,成了团队內部最大的威胁。
他在顛倒的世界中行动自如,手中的步枪不断喷出火舌,虽然因为重力异常,子弹的弹道变得飘忽不定,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但这种持续的骚扰,却像跗骨之蛆,不断消磨著倒悬眾人的体力和意志,逼迫他们必须儘快做出选择。
“各位乘客,『记忆月台』即將到站,请准备好您的『车票』。
就在所有人濒临绝望之际,车厢广播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信息洪流,毫无徵兆地冲入了所有队员的脑海。
一段不属於他们的、充满了悲伤与悔恨的陌生记忆,如同病毒般,被强行“安装”进了他们的意识里。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视角。
瓢泼的雨水狠狠地砸在车窗上,模糊了整个世界。
刺耳的剎车声,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摩擦的尖叫,还有电话那头,女友带著哭腔的哀求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解释一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杰,你回来好不好我害怕”
而记忆的主人公,却因为一次幼稚的爭吵,固执地掛断了电话,將车开向了相反的方向。
直到半小时后,他才从新闻里得知,那条路上发生了连环车祸
那段记忆里,充满了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永世也无法弥补的悔恨。
这股强行注入的悲伤情绪,如同最猛烈的精神毒药,瞬间开始侵蚀队员们的意志。
几名心志稍弱的队员,眼神开始涣散,握著武器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而这段记忆,对林月见的衝击尤为巨大。
它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用冰冷和沉默构筑的坚固外壳,精准地触碰到了她內心最深处那道从未癒合的、关於“错过”与“悔恨”的伤疤。
她的脑海中,三年前“长夜”任务失败后,那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最终却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战友的脸,开始与这段陌生的悔恨记忆疯狂地纠缠、重叠,形成了更加恐怖的精神风暴。
“是我的错。”
“如果我当时再快一点。”
“对不起。”
幻觉与现实交织,悔恨如同毒藤,將她的心臟死死缠绕。
她那握著剑柄的手,再一次开始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那柄仿佛是她身体延伸的利剑,此刻却重如山岳。 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涣散与迷茫。
她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第一次,出现了即將崩塌的裂痕。
远在调度大厅,陈实通过与林月见之间那份源於多次並肩作战而產生的、超越了普通队友的“信赖”连结,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精神世界正在急速坠入深渊。
他能“听”到她混乱的心跳,能“听”到她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悲鸣。
“不行!”
陈实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鲁莽的决定。
按照《守则》,调度员严禁与外勤人员进行任何深度的精神连结,那极有可能造成双方的精神污染和永久性损伤。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放弃了对外界规则的继续分析,而是將自己那疲惫不堪的【真实频道】,如同最温柔、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第一次主动地,尝试著与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进行“共鸣”。
这不是命令,不是信息传递,而是一种平等的、开放的“邀请”。
“林月见。”
他的声音,不再是通过冰冷的通讯器,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冷静的指令,而是带著一丝疲惫,却又无比温暖和坚定。
“看著我。不,『听』著我。你的痛苦,我也听见了。”
陈实的意志,化作一道无形的、温暖的光,强行挤入了那片充满了暴雨和剎车声的悲伤记忆中。
他没有去驱散那段记忆,因为他知道那只会引发更强烈的反噬。
他只是將自己那份虽然疲惫但无比坚韧的意志,化作一道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强行隔开了那段外来的悲伤记忆,为林月见那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绝对安全的“静默区”。
在那片区域里,没有雨,没有悔恨,只有一片纯粹的、温暖的寂静。
林月见猛地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眸中,仿佛映出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她混乱的精神风暴,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瞬间平息了。
她隔著无形的空间,与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坐在调度大厅里的男人,进行了一次深刻到灵魂层面的“对视”。
她看见了,不,是“感觉”到了他精神世界里的疲惫,感觉到了他意志中的坚韧,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关切。
她第一次,对除了“战斗”和“任务”之外的“某个人”,產生了名为“依赖”的情绪。
原来,被人守护,是这样一种感觉。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第二节车厢通往第三节车厢的门,突然自动滑开了。
外面不再是漆黑的隧道,而是一个被浓得化不开的灰色浓雾所笼罩的、根本不存在於现实世界中的诡异月台。
一个穿著老旧制服的、模糊的人影,如同幽灵般,站在月台的边缘,正机械地对著他们招手。
而上车的“代价”,似乎就是交出一段自己最宝贵的记忆,作为那张无形的“车票”。
这个“记忆月台”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交出记忆会发生什么?
那个模糊的人影是谁?
是“列车长”意识的化身,还是另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乘客”?
陈实惊骇地发现,就在他的【真实频道】与林月见共鸣,安抚她痛苦的那一刻,他灵魂深处那个来自【静默深渊】的黑色烙印,竟然產生了一丝兴奋的、如同饕餮闻到血腥般的搏动。
它渴望著林月见那份极致的“痛苦”记忆。
秦峰艰难地转过头,看著身旁虽然恢復了冷静、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林月见,又看了看那个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诡异月台,他知道,【净化者】做出牺牲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