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院角的桂树落了满地金粟，风一吹，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清鸢的发间。她七岁了，身形抽高了些，双丫髻梳得愈发整齐，鬓边总别着两朵新摘的桂花，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眼底的灵气藏都藏不住。
这日清晨，清鸢刚在廊下练完一套简单的拳脚——那是阿玛特意请人教的，说是能强身健体，就见张嬷嬷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来，笑着道：“小姐，四阿哥让人送了早膳来，还说今日得空，要带您去国子监旁听。”
“国子监？”清鸢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小帕子，“就是四阿哥平时读书的地方吗？”
“正是呢。”张嬷嬷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粥、软糯的豆沙包，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秋橘，“四阿哥说，让您去感受感受读书的氛围，也看看那些学子们是怎么用功的。”
清鸢连忙洗手，坐在桌前大口吃起来。莲子粥熬得绵密，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正是她喜欢的味道。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问：“张嬷嬷，国子监里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还有好多厉害的先生？”
“那是自然。”张嬷嬷笑着给她添了块豆沙包，“国子监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地方，里面的先生都是饱学之士，四阿哥当年也在那里读过书呢。”
吃完早膳，清鸢换上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密的桂花纹，又仔细理了理鬓边的桂花，才跟着前来接她的苏公公出门。
四阿哥的轿子早已在府门外等候，见她过来，胤禛亲自掀了轿帘，伸手扶她：“鸢儿来了，今日精神不错。”
清鸢踩着轿凳坐下，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四阿哥，国子监里真的有好多书吗？我能不能摸摸那些书？”
胤禛笑着点头，揉了揉她的发顶：“当然可以。不过今日是旁听，要安安静静的，不能打扰先生讲课，知道吗？”
“知道了！”清鸢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满是期待。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繁华的街道，向着国子监的方向而去。清鸢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路边的商铺鳞次栉比，小贩们吆喝着叫卖，偶尔能看到几个背着书篓的学子匆匆走过，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
约莫半个时辰，轿子停在了国子监门口。朱红的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国子监”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浓浓的书卷气。门口的石狮子栩栩如生，守卫的士兵身姿挺拔，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胤禛引着清鸢走进大门，穿过几重院落，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的廊下种着高大的槐树，叶子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黄。偶尔能听到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远处的书房里传来，回荡在庭院之间。
“四阿哥！”迎面走来几个身着长衫的学子，见到胤禛，连忙躬身行礼。
胤禛微微颔首，笑着介绍：“这是富察府的清鸢小姐，今日来旁听。”
学子们纷纷看向清鸢，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却也不失礼貌地颔首示意。清鸢有些害羞，往胤禛身后躲了躲，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他们。
穿过一道月门，便到了讲学的书房。书房宽敞明亮，里面摆着几十张书桌，学子们已经端坐整齐，手里捧着书本，正认真地听先生讲课。先生坐在前方的太师椅上，身着长袍，手持书卷，声音洪亮地讲解着《诗经》。
胤禛带着清鸢悄悄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示意她安静。清鸢立刻坐直身子，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紧盯着先生，耳朵竖得高高的。
先生讲的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晦涩的诗句经先生深入浅出的讲解，变得生动起来。清鸢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悄悄在手心画下来。
胤禛坐在她身边，见她听得入神，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他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轻轻放在她手边：“要是累了，就擦擦汗。”
清鸢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四阿哥”，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额角，又继续认真听讲。
讲学结束后，先生走了过来，对着胤禛拱手行礼：“四阿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今日得空，带小友来感受一下读书的氛围。”胤禛笑着回应，又看向清鸢，“鸢儿，快见过先生。”
清鸢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先生好。”
先生看着清鸢，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小姐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灵气。方才听课时，看得出来很认真。”他顿了顿，又说，“四阿哥若是不嫌弃，以后可以常带小姐来旁听，多读书，多明理，对小姐也是好事。”
“多谢先生。”胤禛拱手道谢，又看向清鸢，“听到了吗？以后想来，四阿哥就带你来。”
清鸢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先生，谢谢四阿哥！”
离开书房后，胤禛带着清鸢在国子监里闲逛。穿过藏书阁时，清鸢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阁内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琳琅满目。
“想进去看看吗？”胤禛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问。
“可以吗？”清鸢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到里面的学子？”
“不会的，藏书阁里的学子都在安静读书，咱们小声点就好。”胤禛引着她走进藏书阁，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让人心安。
清鸢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指尖轻轻拂过书脊，心里满是敬畏。她拿起一本装订精致的《唐诗三百首》，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还有一些批注。
“这是我当年读过的书。”胤禛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里面的诗词，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
清鸢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喜：“真的吗？四阿哥，我很喜欢唐诗，额娘教过我几首，可是好多意思我都不懂。”
“没关系，慢慢来。”胤禛接过她手里的书，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床前明月光”这首诗，逐句给她讲解，“这首诗是李白写的，他在外地思念家乡，看到床前的月光，就想起了故乡的亲人……”
清鸢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立刻问他。胤禛耐心解答，用她能懂的话把诗词里的意境描绘出来，让她仿佛身临其境。
不知不觉，在藏书阁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清鸢选了几本自己喜欢的诗词集，胤禛让人打包好，递给她：“这些书你拿着，回去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谢谢四阿哥！”清鸢双手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心里甜甜的。
走出国子监时，已是日近正午。阳光透过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胤禛带着清鸢走到门口的茶摊前，坐下歇脚。
茶摊主是个热情的老汉，见胤禛气度不凡，连忙端上两碗热茶：“客官，您请喝茶。”
胤禛接过茶碗，递给清鸢一碗：“喝点茶，润润喉。”
清鸢捧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格外爽口。她看着身边的胤禛，忍不住问：“四阿哥，你当年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胤禛笑了笑，点头道：“是挺辛苦的，每日要早起读书，还要背诵经文，不过也很充实。读书能让人明理，能让人看清世间的道理，再辛苦也值得。”
他看着清鸢，语气认真：“鸢儿，你不用像我们一样寒窗苦读，但也一定要多读书，多学东西。女子有才，不是为了应付旁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通透，更自在。”
清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又看了看身边的胤禛，觉得自己今天收获满满。
回到富察府，清鸢第一时间跑到额娘房里，把怀里的书拿给额娘看：“额娘，你看，这是四阿哥给我的书，都是唐诗宋词，四阿哥还说，以后会教我读呢。”
额娘笑着接过书，一本本翻看：“这些书都是好书，四阿哥对你真是用心。你要好好读，不辜负四阿哥的期望。”她顿了顿，又说，“四阿哥今日带你去国子监，也是想让你多感受感受读书的氛围，以后做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清鸢坐在额娘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在国子监里的见闻：“额娘，国子监里的先生好厉害，讲的诗词好好听，还有好多学子，他们都在认真读书。藏书阁里有好多好多书，我都看不过来了，四阿哥还教我读了李白的诗，说他在外地思念家乡……”
额娘笑着听着，时不时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清鸢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又取出四阿哥送的小鹤砚台，研了墨，拿起画笔。她脑海里浮现出国子监里的场景：朗朗的读书声、整齐的书架、先生讲课的身影，还有四阿哥温柔讲解诗词的样子。
她决定，画一幅国子监的秋景图送给四阿哥。画笔在宣纸上流转，墨色浓淡相宜。她先勾勒出国子监的朱红大门，再画出庭院里的槐树、青石板路，还有远处书房里认真读书的学子们。画到最后，她在角落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又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秋深书声起，心字慢慢长”，算是藏在画里的心意。
画好后，她把画交给额娘，请额娘帮忙装裱。额娘看着画，笑着说：“咱们鸢儿的画越来越好了，不仅画得像，还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这国子监的秋景，被你画得活灵活现，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清鸢坐在书桌前，拿起四阿哥送的《唐诗三百首》，翻开第一页，轻声读了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虽然还有些生涩，却读得格外认真。
窗外，桂树的影子落在宣纸上，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的发间。清鸢看着书页上的诗句，又想起四阿哥说的话，觉得自己的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融融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里，除了画画、赏景，又多了读书的乐趣，还有四阿哥一直以来的陪伴与呵护。这份悄悄生长的暖意，像秋日的阳光，温柔而明亮，照亮了她的童年时光。
夜里，清鸢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四阿哥送的桂花香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梦里，她和四阿哥一起坐在国子监的藏书阁里，四阿哥拿着书，温柔地给她讲解诗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融融的，书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