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六年暮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清晨还透着几分晴光，辰时刚过，乌云就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漫过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富察府的芭蕉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打湿了窗棂上糊着的宣纸。
清鸢趴在窗边，小手扒着窗框，看着窗外被雨水淋得发亮的芭蕉叶，小脸上满是失落。昨日宫宴回来后，她就盼着今日天晴，好把四阿哥送她的沙燕风筝拿出来试飞，可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彻底浇灭了她的期待。
“小姐，别趴在窗边了，小心着凉。”乳母李氏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枣茶走进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清鸢嘟了嘟小嘴，转身接过姜枣茶，小口抿了一口，甜中带着淡淡的姜香，却没驱散她心里的烦闷。“乳母，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我还想跟四阿哥去放风筝呢。”
李氏笑着替她拢了拢衣襟：“这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午后就晴了。再说，四阿哥若是知道你盼着他来，说不定就算下雨也会来看看你呢。”
清鸢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碗，跑到书桌前。书桌上摆着昨日四阿哥送她的《动物图册》和笔墨，她踮着脚尖，费力地爬上椅子，拿起那支小小的毛笔，蘸了蘸墨汁，在描红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
“小姐，你在写什么呀？”李氏好奇地凑过去看。
“我在写‘四阿哥’。”清鸢认真地说，小眉头皱着，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描红本上的字，“四阿哥说，我写得好，就再带我去集市，还陪我放风筝。我要快点写好，等他来了给他看。”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四”字写得歪歪扭扭，“阿”字的左耳旁几乎要跑到纸边上去，“哥”字的口字旁更是像个小小的墨点。可清鸢却看得格外认真，写完一个，又拿起毛笔，蘸了墨汁，继续写第二个。
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为她伴奏。清鸢写了一会儿，手腕就酸了，她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又拿起那本《动物图册》翻了起来。图册上的小老虎张着嘴巴，像是在咆哮，她想起集市上买的面人老虎，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图册上的老虎，小声说：“你没有我的小老虎好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四阿哥来了！”
清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小短腿哒哒地往门口跑，连鞋子都差点踩反。“四阿哥！”
她刚跑到门口，就看到胤禛一身玄色锦袍，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却丝毫没影响他挺拔的身姿。看到清鸢跑出来，他眼中的寒意瞬间散去，换上了温和的笑意，收起雨伞，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慢点跑，别摔着。”胤禛的声音带着雨后的微凉，却格外温柔。
清鸢搂着他的脖颈，小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兴奋地说：“四阿哥，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下雨不会来了呢。”
“答应你的事，哥哥怎么会忘？”胤禛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尖，“再说，我怕我们的小鸢儿在家闷坏了。”
两人走进房间，李氏连忙奉上热茶。胤禛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描红本上，笑着问：“鸢儿今日练字了？”
“嗯！”清鸢用力点头，拉着他的手走到书桌前，指着描红本上的字，骄傲地说，“四阿哥你看，我写的‘四阿哥’！我写了好多呢！”
胤禛低头看去，只见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十几个“四阿哥”，墨汁晕染，字迹稚嫩，却透着满满的认真。他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带着赞许：“我们鸢儿写得真好看，比上次进步多了。”
“真的吗？”清鸢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胤禛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在描红本上写下一个工整的“四阿哥”，“你看，这样写，‘四’字的横要平，竖要直，‘阿’字的左耳旁要窄一些，‘哥’字的上下要对齐。”
清鸢凑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写字。胤禛的手握着毛笔，手腕轻轻转动，墨汁在宣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与她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模仿他的动作，却被毛笔的重量压得手腕一沉。
胤禛笑着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起写：“慢慢来，不要急。”
温热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临摹。清鸢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受到毛笔在纸上滑动的触感，小脸上满是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宣纸上的字迹。
写了一会儿，胤禛松开手，让她自己写。清鸢拿起毛笔，按照他教的方法，慢慢写了一个“四”字，虽然依旧有些歪，但比之前工整了许多。
“哇！我写得更好了！”清鸢兴奋地拍手，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胤禛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他拿起桌上的《动物图册》，翻到画着兔子的那一页，笑着说：“我们鸢儿这么聪明，不如我们来画兔子吧？”
“好！”清鸢立刻点头，拿起一支细细的毛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画了起来。她先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又画了两只长长的耳朵，然后是小小的身子和短短的尾巴。可画出来的兔子，耳朵歪歪扭扭，身子像个小圆球，尾巴更是像个墨点。
清鸢看着自己画的兔子，有些沮丧地说：“不好看，没有图册上的好看。”
“很好看啊。”胤禛笑着说，拿起毛笔，在她画的兔子旁边，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你看，这样给它加上眼睛和胡须，就更可爱了。”
他又拿起红色的颜料，给小兔子的眼睛点上红点，再用黑色的颜料画了几根细细的胡须。瞬间，清鸢画的小兔子就变得生动起来。
清鸢看着，立刻又兴奋起来，拿起颜料，在宣纸上画了起来。她画了一只小老虎，给它涂上黄色的颜料，又用黑色的颜料画了条纹；画了一只小鸟，给它涂上粉色的颜料，又用黑色的颜料画了翅膀。
雨水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房间里却暖意融融。一人一小，一个教，一个学，宣纸上渐渐布满了各种稚嫩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笑声。
晌午时分，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下温暖的阳光。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胤禛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笑着对清鸢说：“鸢儿，雨停了，我们去放风筝吧？”
“真的吗？”清鸢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画笔，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外跑，“太好了！我们去放沙燕风筝！”
两人来到府外的空地上，胤禛拿起沙燕风筝，递给清鸢：“你拿着线轴，等风来了，我就把风筝扔出去，你慢慢放线。”
清鸢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握着线轴，眼睛紧紧盯着胤禛手中的风筝。
风渐渐吹了起来，带着雨后的微凉。胤禛看准时机，将风筝轻轻一扔，风筝借着风力，缓缓升了起来。“鸢儿，放线！”
清鸢连忙转动线轴，看着风筝一点点往上飞，越来越高，像一只真正的燕子，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她兴奋地拍手：“飞起来了！风筝飞起来了！”
胤禛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欢呼雀跃的样子，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帮她调整线轴的速度，让风筝飞得更高、更稳。
风筝在蓝天上翱翔，线轴在两人手中转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清鸢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空地上回荡，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夕阳西下时，风筝渐渐落了下来。清鸢累得满头大汗，却依旧满脸笑容，拉着胤禛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讲着刚才风筝飞得最高时，她好像看到了远处的山峦。
回到富察府，清鸢把风筝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拿起今日写的字和画的画，递给胤禛：“四阿哥，这个给你。”
胤禛接过，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稚嫩的画作，心里满是柔软。他将纸叠好，放进袖中，笑着说：“我会好好收着的，这是我们鸢儿送给我的宝贝。”
清鸢被夸得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说：“四阿哥，明天你还来吗？我还想跟你一起练字、画画、放风筝。”
“当然来。”胤禛摸了摸她的头，“只要鸢儿想，哥哥每天都来陪你。”
夜幕降临，胤禛离开了富察府。清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小脸上满是不舍。她回到房间，拿出今日太后和德妃赏赐的明珠手串和玉佩，又拿起四阿哥送她的面人和拨浪鼓，一一摆在床头，才乖乖躺下。
窗外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月光洒在房间里，温柔而静谧。清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脑海里回荡着今日和四阿哥一起练字、画画、放风筝的场景，渐渐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而另一边，胤禛坐在马车上，从袖中拿出清鸢送他的字和画，借着月光细细看着。稚嫩的字迹，笨拙的画作，却像一股暖流，涌入他的心底。他知道，这份纯真的情谊，是他在冰冷的朝堂之外，最珍贵的慰藉。
马车缓缓驶向前方，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胤禛握紧了手中的纸，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他都会护着这个纯真可爱的小丫头，让她永远笑得这般无忧无虑，让这份藏在尺素间的情谊，永远温暖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