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不长,却足以让许多事沉淀、发酵,亦足以让一颗悬在刀尖的心,经历无数次无声的颠簸。自那夜从太液池底带回青玉盏与密信,苏清河便将自己更深地锁入了一种表面如常、内里却绷紧如弦的状态。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低调勤勉的西苑录事。核对账目,巡视苑囿,与同僚颔首致意,甚至偶尔在茶余饭后,与芳林苑的宫人头领、管花匠役闲谈几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西苑旧闻。他绝口不提“狐仙”,不提“迎仙台”,更不提池底所见。他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秘密,连同那枚冰凉的青玉盏、与“玉真”那封“泣血”密信,一同锁在心头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独处时,才敢取出反复审视、摩挲、思量。
“摘星楼废墟”之约,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吞噬着他所有的思绪。赴约,意味着他将主动踏入“逆党”的巢穴,与之“坦诚相见”。这不仅是对皇命的彻底悖逆,更是将自身安危、乃至家族可能的残余生机,置于无法预测的险地。一旦事泄,便是“私通妖人、图谋不轨”的死罪,绝无生理。更何况,焉知这不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诱他深入,或为灭口,或为挟持,甚或只为将他拖下水,成为“幻真社”覆灭前的陪葬?
上报,则似乎“稳妥”得多。只需将青玉盏与密信(或至少是盏)呈交内侍省,言明自己“循踪暗查,于池底偶得此物,疑似‘狐仙’相关”,便是大功一件。既能洗脱自己可能因“查案不力”而引来的嫌疑,或许还能借此更进一步。至于“玉真”等人的命运那便是“天威浩荡,国法无情”了。他们会死,或许会死得很惨。那些凄美的诗、决绝的幻、字字泣血的控诉,都将被定为“妖言惑众”,付之一炬。而西苑,或许会迎来一场更残酷的清洗,更多无辜或未必无辜的人被卷入其中。
两种选择,如同天平两端,在他心中反复起落。一端是责任、安全、以及某种意义上的“顺势而为”;另一端是良知、悲悯、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些“以幻梦为刃”的灵魂的隐秘认同。
他时常取出那枚青玉莲花盏。盏中“地髓金浆”静卧,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而沉静的光泽。这曾是袁眇用来熔炼生魂的邪物,如今却成了“幻真社”所谓“点睛”之用的关键。他们想“点”什么“睛”?是另一场更惊人的幻术表演?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这金浆的来源,信中只含糊说是“苑外地脉残余中艰难萃取”,是否意味着,他们与袁眇余孽,甚或更早的邪术传承,确有瓜葛?若如此,他们还是单纯的“悲愤文人”吗?
疑虑如同藤蔓,缠绕着本就不甚坚固的同情。他也会展开那封密信,目光一次次掠过“疾风摧劲草,板荡识忠奸”、“为这昏聩人世,留一声鹤唳,照一缕寒芒”等句。字里行间那份孤绝的悲壮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又屡屡击中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他想起了父亲苏禹辰,在仁寿宫那个血腥的夜晚,是否也曾面临类似的绝望与抉择?想起了曹骏紧握“血木”碎片的尸体,想起了王瘸子消失在鱼市码头的背影,想起了洛水畔那艘“泣血”远航的龙舟这世道,说真话的人,想做事的人,有良知的人,似乎总是没有好下场。
“若君尚存半分悲悯”玉真的话,如同魔咒。
第三日傍晚,苏清河独坐窗前,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霞被暮色吞噬。西苑华灯初上,丝竹声隐隐,又是一夜笙歌将起。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古巫玉佩,感受着其中浩瀚沉静的力量。这力量曾助他抵御邪气,愈合创伤。而这一次,他面临的并非有形的邪祟,而是人心的迷局与道德的深渊。
忽然,他想起木老,那个蜷缩在将作监地下、瘸腿却挺直脊背的老人。木老说,他们那一脉“傀影”传承,守着“不让邪法泛滥”的祖训。那么,“幻真社”以幻术为刃,行讽谏之事,虽手段诡奇,其心是否也算一种“守正”?至少,他们未曾如袁眇般戕害无辜生灵以炼邪器。他们的“药”与“技”,更多是用来制造幻象、传递思想,而非直接杀戮。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天平微微倾斜了一分。
他又想起皇帝杨广那“查案亦需雅致,莫要惊了苑中祥和”的口谕。君王要的,是一个不破坏“仙境”表象的、体面的“结果”。如果他上报,固然可能得到嘉奖,但以杨广的性格,在盛怒与猜忌之下,西苑这场清洗会“雅致”到何种程度?会牵连多少人?会不会反而将自己这个“发现者”也置于某种微妙的危险之中?毕竟,他知道得太多。而一个知道太多的“功臣”,有时比敌人更让上位者不安。
反观赴约,固然危险,却也可能获得更核心的信息,对“幻真社”的目的、背景、乃至他们掌握的“地髓金浆”等秘密,有更直接的了解。这或许能让他对未来局势有更清晰的判断,甚至在关键时刻,拥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夜色渐浓。苏清河终于起身,吹熄了灯。他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窄袖衣裤,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的半旧披风。将古巫玉佩贴身戴好,“安神玉佩”也未取下——既是可能的监视,必要时或可成为某种“护身符”或迷惑手段。青铜罗盘与辟邪木符依旧留在廨舍。他带上了那枚青玉莲花盏,用软布仔细包好,塞入怀中暗袋。短锥插在腰间。又备了火折、少量药粉、以及一截特制的、内藏细钩的绳索。
他没有告诉小豆子,只说自己夜间需巡视苑中几处库房,可能晚归。子时将近,他悄然推开廨舍后窗,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融入西苑浓稠的黑暗之中。
“摘星楼”位于西苑西北角,靠近宫墙,是大业初年建造西苑时最早修建的几处高台之一,据说本欲用以“夜观天象,沟通仙凡”。然楼成不久,便有“匠作不祥,有星坠于其巅”的流言,加之位置偏远,杨广新鲜劲过后便将其废弃,多年未曾修缮,如今只剩残垣断壁,荒草丛生,白日也少有人至,夜晚更是鬼蜮一般。
苏清河对路径早已熟记于心。他避开主道与有灯火处,专挑花木阴影、假山夹缝、甚至攀爬一段矮墙,在迷宫般的西苑中曲折前行。夜风带来远处宴饮的喧嚣,更衬得他所经之处的死寂。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花香、炭暖与奢靡的气息依旧,但越靠近西北角,便越是稀薄,渐渐被荒草泥土的涩味、以及建筑物久无人居的阴冷霉气所取代。
终于,穿过一片荒废的芍药圃,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在夜色中如同狰狞巨兽骨架般的黑影,矗立在荒野之中。正是“摘星楼”废墟。
月光被薄云遮掩,星光稀疏。废墟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而庞大,能看出原本高耸的基座与部分未完全坍塌的楼体骨架,但门窗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缺口,如同巨兽择人而噬的眼眶与口鼻。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枯藤与野草,在夜风中发出悉悉索索的、仿佛呜咽的声响。四周空旷,唯有夜枭偶尔一声凄厉的啼叫,划破死寂。
果然是个绝佳的、进行不可告人之会的地点。
苏清河没有立刻靠近。他伏在废墟外围一堵半塌的矮墙后,屏息凝神,仔细倾听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除了风声、草声、虫声,并无其他异响。他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被监视或埋伏的迹象——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莲花盏,握在手中。微凉的玉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然后,他站起身,从矮墙后走出,朝着废墟中心,那片最黑暗、似乎也是原本楼体正厅所在的位置,缓步而去。
脚下是破碎的砖石与荒草,每一步都需小心。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亮前方残破的汉白玉台阶与倾倒的巨大石柱。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狐仙”异香同源、却更加陈旧晦涩的气味。
他踏上台阶,走入那巨大的、没有屋顶的“厅堂”。里面空旷得可怕,只有几根需数人合抱的、布满裂纹与污迹的巨柱撑着残存的部分楼板,在地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中央地面似乎曾有一个巨大的、如今已碎裂的星象图案镶嵌,但此刻只剩满地狼藉。
苏清河站定,环顾四周。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他吞没。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盏,掌心微微出汗。
“苏录事,果然来了。”
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的女子声音,忽然自他身后一根巨柱的阴影中响起。
不是“玉真”的声音。比“玉真”更低沉,更苍老,也更疲惫。
苏清河心中一震,缓缓转过身。
只见从那巨柱之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玉真”。她依旧一身素衣,面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唯有一双眸子,映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
她身侧稍后,是一位身形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的老者。老者目光锐利如电,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能穿透人心,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的黑色手杖。
而最后一人,则让苏清河瞳孔骤缩。
那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色官袍、身形佝偻、面容熟悉的老者——正是典籍司的典簿,沈文韶!此刻,他脸上再无为故纸堆蒙尘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苦、决绝,以及一丝看到苏清河后的、复杂的释然。
狐踪指引,终至此地。黑暗中,三方会面,帷幕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