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寅时三刻。幻想姬 罪薪璋踕更欣哙
青云宗后山,试剑崖。
崖高千仞,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此刻天色未明,只有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勉强照亮崖顶。崖上立着一人,青衫猎猎,手中长剑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秦默。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从昨夜子时开始,他就一遍遍地演练同一招剑式——“青莲破晓”。这是《青莲剑典》残篇中记载的最强杀招,讲究的是将全部剑意、灵力、心神凝聚于一剑,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刺出,如青莲绽放,破尽黑暗。
按照剑谱记载,这一剑若能练成,可斩金丹中期。
可秦默已经练了三个月。
出剑三千六百次。
没有一次成功。
不是灵力不够,不是剑意不纯,也不是心神不凝。恰恰相反,他的灵力精纯到极致,剑意纯粹到极致,心神专注到极致。
可剑出之后,总是差那么一点。
就像一幅画,笔墨技法都已登峰造极,可就是少了一点“神韵”。
“嗡——”
又一剑刺出。
剑光如匹练,撕裂晨雾,在崖壁上留下一道深达三尺的剑痕。剑痕笔直、平滑、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但秦默看着那道剑痕,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不对。
还是不对。
他收剑入鞘,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复盘。灵力运转路线、剑意凝聚节点、出剑角度速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完美。
所有细节都完美。
可为什么就是突破不了?
“因为你太‘完美’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默猛地睁眼,起身行礼:“掌门。”
凌玄不知何时站在崖边,负手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的剑,已经走到了‘技’的尽头。再往下,不是靠苦练就能突破的。”
“请掌门指点。”秦默躬身。
凌玄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秦默,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秦默一愣:“为了变强。为了守护宗门,为了”
“为了谁?”凌玄打断他。
“为了”秦默顿了顿,“为了不辜负掌门的期望,为了不辜负青云宗的培养。”
“那你呢?”凌玄看着他,“你自己呢?你练剑时,心里有‘秦默’这个人吗?”
秦默沉默了。
凌玄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握剑的手上:“你的剑里,有责任,有道义,有对宗门的忠诚,有对同门的守护。但唯独没有你自己。”
“没有自己?”
“对。”凌玄收回手,“你的剑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块冰,锋利,纯粹,但也冰冷,易碎。真正的剑道,不是这样。”
他指向崖下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青云城:“你看那里。城里有人在卖早点,有人在送孩子上学,有人在为生计奔波,有人在为爱情苦恼。这些,都是‘人情味’。而你的剑里,少了这个。”
秦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剑身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过刚易折。”凌玄一字一顿,“你的剑,少了人情味。”
晨风拂过崖顶,带来山下隐约的鸡鸣犬吠。
秦默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那我该怎么办?”
凌玄看向远方:“下山去吧。封印修为,化身凡人,去红尘里走一遭。什么时候你明白了什么是‘人情味’,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山?现在?”秦默一惊,“可是镇魔司刚成立,听风阁也还有一大堆事务”
“那些事,石磊和小婉会处理。”凌玄摆摆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你的‘剑心’。找不到,你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他顿了顿:“三个月后,中域天骄战。我希望看到一个新的秦默。”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走到崖边时,他停步,没有回头:
“记住,你不是去历练,是去生活。”
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秦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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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云城南三十里,官道旁。
秦默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铁剑——那是他在青云城铁匠铺花三两银子买的,剑身粗糙,刃口都没开利索。修为被他用秘法封印到炼气一层,只比凡人强一点。
此刻他坐在一个茶摊上,面前摆着一碗粗茶,目光茫然地看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
这是他“下山”的第一天。
凌玄给他的任务是:三个月内,不准使用超过炼气一层的修为,不准暴露青云宗弟子的身份,不准主动招惹是非。但必须像个凡人一样活着。
怎么活?
秦默不知道。
他七岁就被师父带上山修行,二十年来,除了修炼就是执行任务。吃饭有辟谷丹,睡觉有静心阵,衣服有除尘诀。他甚至不知道一碗米饭要多少钱,不知道一件棉衣该怎么洗。
“客官,茶凉了,给您续点热的?”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笑眯眯地拎着茶壶走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好,谢谢。”
“听口音,客官不是本地人?”老板一边续茶一边搭话。
“嗯,从北边来的。”
“来探亲还是做生意?”
秦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山时,凌玄只给了他一个任务,没给他编身份。
“散心。”他最终憋出两个字。
“散心好啊。”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掏出旱烟袋,“这世道,能出来散散心,都是福气。不像我家那小子,在边军当兵,三年没回来了。”
边军?
秦默想起听风阁的情报简报里提到过,青云宗北边三千里有个凡人国度叫“大燕”,最近正在和邻国打仗。
“打仗很苦吧?”
“苦啊。”老板吐出一口烟,“去年村里一起去的五个后生,就回来两个。一个断了条腿,一个疯了,整天说胡话,说什么战场上死人太多,鬼魂都不散。”
秦默沉默。
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修士之间也有争斗,但大多是为了资源、为了功法、为了大道。凡人的战争呢?为了什么?领土?权力?还是生存?
“客官要是往北走,可得小心点。”老板好心提醒,“听说前线吃紧,正在抓壮丁。您这样年轻的,最容易被抓去。”
“谢谢提醒。”秦默点头。
喝完茶,他付了五个铜板——这是下山前林小婉塞给他的,说是在凡间要用这个。他本来想给灵石,被林小婉瞪了一眼:“你想被人当妖怪抓起来吗?”
继续上路。
官道蜿蜒向北,沿途的景色渐渐荒凉。农田少了,荒草多了,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拖家带口往南逃的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秦默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路边,跪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面前铺着一张破布,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老汉姓陈,原籍北凉。独子陈石头三年前从军,至今未归。求过往君子帮忙打听,生死不论,但求一个准信。愿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
秦默站在老人面前,看了很久。
“老人家。”他开口,“您儿子有什么特征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我儿左眉有颗痣,右手虎口有道疤,是小时候砍柴伤的。客官您见过?”
秦默摇头:“没见过。但我可以帮您打听。”
“真的?”老人激动得浑身颤抖,就要磕头,“恩公!恩公大德!”
秦默连忙扶住他:“我只是路过,不一定能打听到。”
“能问一句,就是恩德!”老人老泪纵横,“三年了,所有人都劝我放弃,说肯定死了。可我不信我儿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秦默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那个在他七岁时将他带上山的老人。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默儿,剑道孤独,但人心不能冷。你要记住,剑是守护,不是杀戮。”
可这些年来,他记住了“剑是守护”,却忘了“人心不能冷”。
“老人家,”他轻声道,“您在这里等着。一个月内,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向北走去。
这一次,脚步不再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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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北凉边境。
秦默站在一座荒废的村庄前,眉头紧锁。
这里就是陈石头家所在的村子。但他来晚了——村子三天前刚被敌国骑兵洗劫,房屋烧了大半,村民死的死逃的逃,一个活人都没剩下。
他在废墟里翻找了一整天,最后在村口的枯井里,找到了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腐烂,但左眉那颗痣,右手虎口那道疤,都还在。
陈石头。
他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家乡。
秦默沉默了很久,然后挖了个坑,将尸体埋了。又从怀里掏出纸笔——这是下山前准备的,原本是为了记录见闻——写了一封信:
“陈老伯:令郎已归故土,葬于村口柳树下。生前未负家国,死后魂归故里。节哀。”
他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哭声。
循声找去,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女孩约莫五六岁,抱着一个布娃娃,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你醒醒丫丫听话丫丫不饿了”
她面前,躺着一个妇人,胸口插着一支断箭,已经没气了。
秦默走过去,蹲下身。
女孩看见他,吓得往后缩,但随即又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角:“叔叔救救我娘求求你”
秦默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摇头:“你娘已经走了。”
“走了?”女孩茫然,“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秦默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抱起女孩,将她带到一处相对完整的房屋里,又去废墟里找了点干粮和水。女孩饿坏了,抱着干粮狼吞虎咽,吃着吃着又哭起来:
“爹爹当兵去了娘说爹爹会回来可现在娘也走了丫丫一个人怎么办”
秦默坐在她身边,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如果是以前,他会给点灵石,或者用个法术帮她安顿。可现在,他封印了修为,只是个比凡人强一点的“剑客”。
他能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丫丫”
“姓什么?”
“姓赵爹爹叫赵铁柱。”
秦默记下这个名字。他打算等修为恢复后,去查查这个赵铁柱的下落。但现在
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别怕,叔叔带你去找亲人。”
“可是丫丫没有亲人了”
“那就去找。”秦默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路可走。”
这是他在红尘中学到的第一课:
绝望之中,仍有微光。
而守护那点微光,就是剑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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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夜。
秦默带着丫丫,来到了大燕国都。
这一个月来,他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赵铁柱的线索——他还活着,在京城当守城兵,但因为受伤退役,现在在城南贫民窟靠打零工为生。
贫民窟的夜晚很暗,只有零星几盏油灯。秦默牵着丫丫的手,在一排排低矮的窝棚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秦默敲了敲门。
“谁啊?”沙哑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面容憔悴,眼神黯淡。
但在看到丫丫的瞬间,那眼神突然亮了。
“丫丫丫?!”
“爹爹!”丫丫哭着扑上去。
父女俩抱头痛哭。
秦默站在门外,静静看着。
许久,赵铁柱才抬起头,看向秦默:“恩公是您救了丫丫?”
“碰巧遇见。”秦默道。
赵铁柱噗通跪地,就要磕头。秦默扶住他:“不必如此。好好活着,就是报答。”
他转身要走,赵铁柱忽然道:“恩公留步!”
秦默回头。
赵铁柱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一枚很旧的钱,边缘都磨平了。他双手捧着,递给秦默: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说,人在绝境时,握着这枚钱,就能想起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你。”
秦默接过铜钱。
钱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
离开贫民窟时,夜已深。
秦默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手中握着那枚铜钱。
忽然,天空飘起了雨。
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秦默没有躲雨,而是走到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
雨越下越大。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一个月来的所见所闻:
茶摊老板说起儿子时的眼泪;
陈老伯跪在路边的背影;
丫丫抱着布娃娃的哭声;
赵铁柱断臂的身影;
还有那枚温热的铜钱。
“人情味”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拔出了腰间的铁剑。
剑很普通,很粗糙。
但当他握紧剑柄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纯粹的战意,不是冰冷的杀机。
是温暖。
像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雨夜中,秦默缓缓举剑。
没有灵力,没有剑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剑出。
雨线被斩断。
桥下的河水,泛起一圈涟漪。
而在涟漪中心,倒映出秦默的脸。
脸上,有了一丝温度。
“原来如此。”他收剑,轻声说,“守护,不是责任,是心甘情愿。”
雨停了。
云散月出。
月光洒在桥上,照亮了他归去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