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丹殿深处。
地火室的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十二座青铜丹炉环绕着中央的地火井,井口喷涌着青白色的火焰——这是林小婉花了一年时间,从三百丈地底引上来的“青莲地心火”,温度恒定,火性温和,最适合炼制需要长时间文火温养的丹药。
但今天,林小婉面对着自己最熟悉的丹炉,却罕见地走神了。
她手中握着一株“七心莲”,这是炼制“星辉丹”的主药之一,需要在火焰升腾的瞬间投入,早一息药性未全,晚一息精华流失。往常她能精准到毫厘,可此刻,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丹殿窗外——那里是主峰的方向,凌玄闭关的洞府就在山腰处。
从赤霄山回来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她只见过凌玄三次:一次是庆功宴上,他坐在主位,接受各方敬酒,神色平静如水;一次是三天前在议事殿,他听取各殿汇报,目光锐利如剑;还有一次是昨夜子时,她炼制一炉“清心丹”到深夜,走出丹殿时,看见他独自站在观星台上,衣袂在夜风中翻飞,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小婉师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小婉猛然回神,发现手中的七心莲已经在火焰边缘烤得微微发焦!她急忙收手,将灵药投入丹炉,但时机已晚——炉内的药液剧烈沸腾,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不好!”
她双手结印,全力催动控火诀,试图稳住药性。但已经来不及了。丹炉剧烈震动,炉盖被狂暴的药力冲得嗡嗡作响,炉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所有人退后!”林小婉厉声喝道。
地火室内的五名丹殿弟子慌忙后撤。林小婉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复杂的封印符文,压向丹炉。
“镇!”
符文落下,丹炉的震动稍微平缓,但炉内的药力仍在暴走。这是要炸炉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地火室中。来人甚至没有结印,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丹炉壁上。
“嗡”
奇异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丹炉内狂暴的药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瞬间安静下来。炉壁的裂纹停止蔓延,炉盖也不再震动。
林小婉呆呆地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然后顺着那只手向上看,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凌玄。
“掌掌门?”她声音发颤。
凌玄收回手,看了一眼炉内已经报废的药液,又看向林小婉苍白的脸:“心神不宁,气息浮躁。你这样子,也敢开炉炼丹?”
声音平淡,没有责备,但林小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弟子弟子失职”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凌玄摆摆手,对那五名惊魂未定的弟子道:“都出去。今天的事,不许外传。”
“是!”
弟子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地火室。沉重的石门再次闭合,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十二座沉默的丹炉。
沉默持续了十息。
“说吧,”凌玄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出什么事了?”
林小婉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她能说什么?说她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说她在炼丹时走神,是因为脑海里全是他站在观星台上的背影?说她在庆功宴上偷偷看了他十七次?
“没没事。”她最终挤出一句话,“就是有点累。”
“累?”凌玄看着她,“你已经是金丹修士,按说十天十夜不眠不休也不会累。而且”
他顿了顿:“你这半个月,炼废了三炉‘星辉丹’,两炉‘清心丹’,甚至昨天那炉最简单的‘辟谷丹’都差点炸炉。林小婉,这不像你。”
原来他都知道。
林小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但随即又被羞耻淹没。他不仅知道,还一直在关注她炼丹的情况。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师妹对师兄”的范畴?是因为她开始在意他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只是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起的微风?
“是因为陆尘的事?”凌玄忽然问。
林小婉一愣。
“陆尘现在执掌镇魔司,权力不小,但修为毕竟只有筑基初期。你是丹殿之主,又是他的长辈,担心他压力太大,这很正常。”凌玄缓缓道,“但你要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原来他以为她是在担心陆尘。
林小婉心中苦笑,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至少,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掌门说得对。”她顺势点头,“陆尘那孩子太拼了,从赤霄山回来后就没休息过,整天泡在镇魔司的资料库里。我劝过他几次,他也不听。
“那就让他拼。”凌玄淡淡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况且他身上背负的东西,确实需要他尽快成长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丹炉前,伸手探了探炉温:“这炉药废了,但炉子没坏。重新开一炉吧,我看看你问题出在哪。”
林小婉心脏猛地一跳。
他要亲自指导她炼丹?
“怎么,不愿意?”凌玄回头看她。
“愿意!当然愿意!”林小婉连忙应道,快步走到丹炉旁,重新准备药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地火室里只有两人轻声的交谈,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凌玄的指导很细致,从药材的处理手法,到火候的精准控制,再到药性融合时的灵力微调。他说话时总是看着丹炉,偶尔会伸手示范——有一次,林小婉在调整火焰时手法不对,他直接握住她的手,引导她画出正确的控火诀。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当他的皮肤触碰到她的瞬间,林小婉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如擂鼓。
“这里要轻一点。”凌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莲地心火性温,用力过猛反而会适得其反。”
“是。”
林小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却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像是雨后青竹,又像是山巅积雪。
好近。
太近了。
她甚至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看清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
“懂了吗?”凌玄松开手。
林小婉慌忙点头:“懂了。”
凌玄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石凳:“继续吧。把这炉丹炼完,我要看到成丹率七成以上。”
“是。”
接下来的时间,林小婉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投入炼丹。或许是因为有他在旁边看着,或许是刚才的接触让她清醒了,这一次,她的状态出奇的好。
投药、控火、融丹、分液、凝形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一个时辰后,丹炉内传来清越的嗡鸣声,炉盖自动开启,十二枚圆润的星辉丹飞射而出,被她用玉瓶一一接住。
成丹十二枚,废丹零枚。
完美。
林小婉捧着玉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掌门,你看!”
凌玄接过玉瓶,倒出一枚丹药仔细查看。丹体浑圆,表面有七道细微的星纹,药香纯净,确实是上品。
“不错。”他点头,“这才像话。”
林小婉笑得眉眼弯弯。
但凌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你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对。从明天开始,每天来观星台找我,我亲自给你调理心境。金丹期修士最忌心浮气躁,你若是再这样下去,别说丹道难有寸进,连修为都可能倒退。”
每天去找他?
林小婉心跳又乱了。
“怎么,不愿意?”凌玄挑眉。
“愿意!愿意!”她连忙道,“只是掌门日理万机,会不会太耽误您的时间?”
“无妨。”凌玄将玉瓶还给她,“丹殿是青云宗的核心支柱之一,你这个殿主若是出了岔子,损失更大。”
他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宗门利益出发。
可林小婉听着,心中却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原来他只是为了宗门。
“弟子明白了。”她垂下眼帘,“明天一定准时到。”
凌玄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
石门开启又闭合,地火室里只剩下林小婉一人,和十二座沉默的丹炉。
她站在原地许久,然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林小婉啊林小婉,”她低声自语,“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是青云宗的掌门,是金丹大圆满的修士,是未来可能踏上帝途的人。而她呢?只是他曾经救助过的一个采药女,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师妹,是丹殿的殿主。
他们之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和修为的鸿沟。
可为什么她就是忍不住呢?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她背着药篓在山上采药,突然遭遇妖兽袭击。是凌玄从天而降,一剑斩了妖兽,然后将浑身是伤的她背回残庙。
那时他刚道基被毁,自己也一身狼狈,却还是细心给她上药,给她煮粥,安慰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从那一天起,她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小婉?”
门外忽然传来石磊的声音。
林小婉连忙起身,擦了擦眼角:“师兄?你怎么来了?”
石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憨厚的脸上带着关切:“听说你刚才差点炸炉?没事吧?”
“没事。”林小婉挤出笑容,“掌门刚才来过,帮我稳住了。”
“那就好。”石磊松了口气,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你嫂子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过来。她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好,让你补补身子。”
嫂子,指的是石磊的道侣慕容雪。两人成亲不到一年,感情甚笃。
!林小婉心中一暖:“替我谢谢嫂子。”
“客气啥。”石磊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师兄,有话就说。”
石磊挠了挠头:“小婉,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小婉手一抖:“没没有啊。”
“别骗我了。”石磊叹了口气,“咱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以前你炼丹时,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分心。可最近这半个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因为掌门吧?”
林小婉的脸瞬间红透:“师兄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石磊看着她,“你看掌门的眼神,和我看小雪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小婉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道:“师兄,我是不是很傻?”
“傻什么傻。”石磊摇头,“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傻不傻的。不过”
他斟酌着用词:“掌门他和咱们不一样。他心里装着整个宗门,装着天下苍生。儿女私情对他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
“我知道。”林小婉低下头,“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他。只要能一直在他身边,帮他打理丹殿,看他一步步实现抱负我就知足了。”
石磊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可你这样憋着,不难受吗?”
“难受。”林小婉老实承认,“但比起让他为难,我宁愿自己难受。”
石磊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师兄嘴笨,不会劝人。只希望你别太苦了自己。”
“嗯。”
送走石磊后,林小婉重新站在丹炉前。
炉火依旧温暖,但她的心却空落落的。
她拿起那瓶刚炼好的星辉丹,倒出一枚放在掌心。丹药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微光,像是他眼中的星辰。
“凌玄师兄,”她轻声说,“我会努力变得更好。好到足以站在你身边,而不只是仰望你。”
窗外,夜色渐深。
主峰观星台上,凌玄负手而立,目光却望向丹殿的方向。
他抬起右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住她手时的触感。
柔软,温热,带着炼丹时沾染的药香。
他皱了皱眉,将手收回袖中。
“林小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入闭关的洞府。
石门缓缓闭合,将所有的思绪,都封存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