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午时，枫叶坊市“青雨茶楼”。
这是坊市里最不起眼的茶馆之一，位于西街最深处，店面陈旧，连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来这里的多是些散修中的穷困潦倒之辈，一壶最便宜的“青雨茶”能坐一天。
二楼靠窗的角落里，陆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头戴斗笠，脸上还抹了些锅灰，看起来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少年。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在等人。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执行听风阁的任务——接头。
按照秦默的交代，三天前，一个自称“老鬼”的线人通过特殊渠道联系听风阁，说有关于赤霄门的重要情报出售，但要面谈，而且要见“能做主的人”。
秦默本打算亲自来，但凌玄说，陆尘需要历练。
“接头是情报工作最基本的环节。”凌玄当时是这么说的，“他必须学会分辨真伪，学会在陌生环境里保护自己，学会……信任该信任的人。”
于是陆尘来了。
带着一枚特制的“护身玉符”——能抵挡金丹初期全力一击，但只能用一次。还有三张“遁地符”，遇到危险立刻逃跑。
以及……胸口那道暗金色的封印符文。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小兄弟，等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陆尘抬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乞丐站在面前。老人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皱纹和污垢，但那双眼睛……异常清澈。
“老人家请坐。”陆尘起身让座。
老乞丐也不客气，颤巍巍坐下，端起陆尘倒好的茶，一饮而尽：“好茶。不过这‘青雨茶’啊，得用八分烫的水泡，你这壶……顶多六分。”
陆尘心中一凛。
这是接头暗号的上半句。
“六分有六分的好处，”他按照秦默教的回答，“不烫嘴，喝得急。”
暗号对上了。
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压低声音：“听风阁？”
“是。”
“能做主？”
“能做三分主。”陆尘谨慎回答，“大事需要回禀，小事可以当场定。”
这是秦默教的技巧——永远不要说自己能做全部主，留有余地。
老乞丐满意地点头：“够谨慎。那老夫就直说了——赤霄门在‘寒冰谷’建了一座血祭坛，三天后的子时，要献祭三百活人，召唤‘冰魄魔’。”
陆尘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三百活人？冰魄魔？
“证据呢？”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推到陆尘面前：“这是寒冰谷的地形图和血祭坛的结构图。至于证据……老夫可以告诉你献祭者的来源。”
他顿了顿：“北方的‘寒山村’，全村三百二十七口人，三天前被赤霄门以‘除妖’的名义全部抓走了。现在关在寒冰谷的地牢里。”
陆尘拿起玉简，神识扫过。
地图很详细，连血祭坛周围的巡逻岗哨都标出来了。结构图更是精确到每一块阵石的摆放位置。
“这些……你怎么弄到的？”
老乞丐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因为老夫……就是寒山村的人。不，应该说，曾经是。”
他撩起左袖，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三十年前，我也是赤霄门的外门弟子。因为撞破了他们用凡人炼药的秘密，被追杀，逃到寒山村，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那这次……”
“他们抓走了我孙女。”老乞丐眼中涌出泪水，“她才八岁……老夫拼了这条老命逃出来，就是为了报仇！哪怕同归于尽！”
陆尘沉默。
他从老人眼中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决绝。这种眼神，做不了假。
“你想要什么？”
“两个条件。”老乞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救出我孙女。第二，毁了血祭坛，让赤霄门付出代价。”
“就这些？”
“就这些。”老乞丐惨笑，“老夫活了六十年，够了。只求孙女能活下去，别像我一样……家破人亡。”
陆尘看着老人，许久，点头：“情报我收下了。但这件事太大，我需要回禀。最迟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可以。”老乞丐起身，“明天同一时间，还在这里。另外……”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小心赤霄门在坊市里的眼线。茶楼掌柜、街角卖烧饼的、甚至巡街的卫兵……都有他们的人。”
说完，他拄着拐杖，颤巍巍下楼，很快消失在街角人流中。
陆尘没有立刻离开。
他又坐了半个时辰，慢慢喝茶，观察着茶楼里来来往往的人。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总是笑眯眯的，但陆尘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二楼每个角落，尤其是在自己这个方向停留过几次。
街角卖烧饼的摊主，看起来很普通，但每次有赤霄门弟子经过时，他都会不经意地点点头——那是某种暗号。
至于巡街的卫兵……两个时辰里换了三班，每班都在茶楼外“恰好”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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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说得对，这里处处是眼线。
陆尘结账离开，故意绕了几条小巷，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取出遁地符，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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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青云宗听风阁。
秦默看着陆尘带回的玉简，脸色凝重。
“寒冰谷……那是赤霄门在北方的最大据点。”他看向墙上的地图，“距离青云宗八百里，正常御剑要一天。如果派大队人马过去，肯定会惊动他们。”
“但三百条人命……”陆尘握紧拳头。
“我知道。”秦默打断他，“但情报需要核实。万一是陷阱呢？万一老乞丐是赤霄门派来的诱饵呢？”
他走到水晶墙前，调出枫叶坊市的监控画面：“你看这里。”
画面中，老乞丐离开茶楼后，并没有走远，而是拐进了一条死胡同。然后……消失了。
不是用遁术，是凭空消失。
“空间波动。”秦默指着画面定格处，“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一个炼气期的老乞丐，怎么可能掌握空间法术？”
陆尘心中一沉：“所以……是陷阱？”
“不一定。”秦默摇头，“也可能老乞丐隐瞒了真实修为。或者……他身上有什么空间类的法器。”
他看向陆尘：“你觉得他是真是假？”
陆尘回想起老乞丐的眼神，那种绝望和决绝……
“我觉得是真的。”他咬牙道，“就算有疑点，但三百条人命……我们不能赌。”
秦默沉默片刻，点头：“好。那我们就按真的来准备。但行动之前，必须核实。”
他按下桌边的一个按钮。
很快，影推门而入。
“阁主有何吩咐？”
“调集第三、第七小队，立刻前往寒冰谷外围侦察。”秦默下令，“要求：第一，确认是否有血祭坛；第二，确认是否有三百平民被关押；第三，摸清守卫力量。明天辰时前，我要看到报告。”
“是。”
影退下后，秦默看向陆尘：“你明天还要去接头。但这次，我派人暗中保护你。”
“不用。”陆尘摇头，“如果老乞丐有问题，保护反而会打草惊蛇。如果没问题……我更应该一个人去。”
秦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掌门说得对，你确实需要历练。”
他取出一枚新的玉符：“这是‘替身符’，遇到致命危险时，会自动生成一个替身替你承受，你有三息时间逃跑。比护身玉符隐蔽，但只能用一次。”
陆尘接过：“谢秦师兄。”
“另外，”秦默正色道，“如果明天老乞丐提出要跟你一起去寒冰谷，拒绝。如果他坚持……立刻撤离，不要犹豫。”
“为什么？”
“因为那意味着，他不是想救孙女，”秦默眼神冰冷，“而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陆尘心中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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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午时，青雨茶楼。
老乞丐准时出现，还是那身破衣服，但今天他的神情明显焦虑了许多。
“怎么样？”他刚坐下就问。
“情报核实中。”陆尘道，“最迟今晚有结果。如果确认属实，我们会行动。”
老乞丐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是……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子时一到，血祭就开始了！”
“我知道。”陆尘平静道，“所以我们今晚就会行动。但老人家，你不能去。”
老乞丐一愣：“为什么？我对寒冰谷最熟悉，可以带路……”
“太危险了。”陆尘摇头，“你留在这里，等我们消息。如果我们成功了，会把你孙女带回来。如果我们失败了……”
他顿了顿：“你也别想着报仇了，带着这个，离开枫叶坊市，越远越好。”
他推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十块下品灵石，还有一张去南方“白水城”的路线图。
老乞丐看着布袋，眼眶又红了：“小兄弟，你……你是个好人。”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陆尘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无论成败，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正要离开，老乞丐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尘回头。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递过来：“这个……给你。”
铁片很普通，表面锈迹斑斑，边缘还缺了一角。但陆尘接过时，胸口封印符文忽然剧烈一震！
“这是？”
“我在寒冰谷地牢里捡到的。”老乞丐低声道，“当时它就在关押我孙女的牢房角落里，沾满了血。我觉得……可能有用。”
陆尘握紧铁片，强压下血脉的躁动。
“谢谢。”
他转身下楼，快步离开茶楼。
这次他没绕路，直接用了遁地符。
而就在他消失后不久，茶楼二楼，老乞丐所在的桌子旁，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黑袍人凭空出现。
“他信了？”黑袍人声音沙哑。
老乞丐颤抖着跪下：“信……信了。大人，我孙女……”
“放心。”黑袍人冷笑，“只要你配合我们拿下青云宗的人，你孙女自然会平安。但如果敢耍花样……”
他伸出手，掌心悬浮着一枚血色晶石，晶石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女孩痛苦挣扎的身影。
老乞丐老泪纵横，不断磕头：“不敢！小人不敢！”
黑袍人收起晶石，消失不见。
茶楼恢复平静。
只有老乞丐还跪在地上，肩膀耸动，无声哭泣。
窗外，乌云聚拢。
暴雨将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