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青云宗山门外。
天色还未全亮,山道两侧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龙。粗略看去,竟有上千人之多。散修、小家族子弟、甚至几个落魄宗门的年轻修士,都怀着忐忑与期待,等待着那扇即将开启的山门。
今日,是青云宗首次公开招收“记名弟子”的日子。
山门左侧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记名弟子规约》:
“一、记名弟子无需长驻宗门,保留原属势力身份。
二、需定期完成宗门发布的考核任务,维持身份。
三、可凭‘青云令’于青云阁享受八折优惠,借阅基础藏书。
四、表现优异者,经考核可转为外门弟子。
五、三年无贡献或违背宗训者,除名。”
字迹刚劲有力,是凌玄亲笔所书。
队伍最前方,一个背着破旧剑匣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他约莫十六七岁,衣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最奇特的是他胸前挂着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游走。
少年名叫陆尘,来自三千里外的临江镇。一个月前,他还是镇上铁匠铺的学徒,直到那枚家传的黑玉佩突然发烫,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玉佩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青云宗……那里有能解开你身世之谜的东西……”
然后,便是一段残缺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冲天火光、刀剑交击声、一个女子凄厉的呼喊“尘儿快跑”、以及最后——一枚刻着“陆”字的令牌,坠入血泊。
“下一个!”值守弟子的喊声打断了陆尘的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负责登记的是外务堂执事周明,筑基初期修为,原是一名游方郎中,因擅长处理外伤被林小婉看中,招入宗门。此刻他正端坐在长案后,面前摆着一册名簿和一方验灵石。
“姓名,年龄,修为,来历。”周明头也不抬,声音平淡。
“陆尘,十七,炼气三层……散修。”陆尘低声道。
周明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炼气三层?可会什么技艺?”
“会……会打铁。家里原是铁匠。”
“铁匠?”周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会处理灵材?”
陆尘犹豫了一下,摇头:“不会。只打过凡铁。”
周明“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手放验灵石上。”
陆尘依言照做。掌心触碰到冰凉的玉石瞬间,验灵石亮起微弱的白光——炼气三层,资质中下。
“通过了。”周明提笔记下信息,取出一枚青木令牌递给他,“这是你的青云令。滴血认主后,凭此令可接取任务、兑换资源。第一个考核任务会在三日内通过令牌发布。现在去那边等候,午时统一进行‘问心阵’初筛。”
“问心阵?”陆尘接过令牌,有些茫然。
“就是测测你的心性,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嗤笑道,“小子,看你那穷酸样,还是趁早回家打铁吧。修真界可不是过家家。”
陆尘握紧令牌,没有说话。
他走到指定区域——山门外临时搭建的一片凉棚。棚内已有近百人等候,大多是炼气中期以上的修士,像他这样炼气三层的寥寥无几。
“你也是炼气三层?”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尘转头,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眼睛很大,透着不安。
“嗯。”他点点头。
少女松了口气似的:“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我叫小莲,是西山采药人的女儿。我爹说,青云宗肯收记名弟子,是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唯一的机会。”
陆尘沉默片刻,问道:“你为什么想修真?”
小莲眼神黯淡下去:“我娘病了,需要‘续骨丹’,但买不起。我想学炼丹,自己炼给她……”
正说着,凉棚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炼气六层修为,腰间挂着三枚玉佩,手中摇着一柄折扇,神情倨傲。
“让开让开!”他身后的护卫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
“是王家的人。”有人低声道,“枫叶坊市三大家族之一的王家。”
华服少年径直走到凉棚最前方,对值守弟子道:“我是王家长孙王浩。家祖与贵宗林长老有旧,可否行个方便,免去问心阵的麻烦?”
值守弟子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闻言皱了皱眉:“抱歉,掌门有令,所有记名弟子候选,必须经过问心阵初筛。王公子若不愿,可以离开。”
王浩脸色一沉:“你可知我王家每年向青云阁采购多少丹药法器?”
“知道。”青年弟子不卑不亢,“但规矩就是规矩。王家若是诚心想让公子入宗,何必怕这问心阵?”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
王浩脸色青红交加,冷哼一声,走到一旁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棚内众人,最后落在陆尘身上——准确说,是落在陆尘胸前那枚黑玉佩上。
“咦?”王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玉佩……”
他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尘:“小子,你这玉佩哪来的?”
陆尘下意识护住玉佩:“家传的。”
“家传?”王浩嗤笑,“就你这穷酸样,也配有这等古物?开个价吧,这玉佩我要了。”
陆尘摇头:“不卖。”
“一百灵石。”王浩伸出食指。
凉棚内响起吸气声。一百灵石,足够一个炼气修士修炼两三年了。
陆尘依旧摇头。
“两百。”
“不卖。”
王浩脸色冷了下来:“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枫叶坊市,还没有我王家买不到的东西。”
他伸手就要去抓玉佩。
陆尘退后一步,手指按在剑匣上——虽然里面只是一把凡铁打制的长剑,但这是他唯一能依仗的东西。
“王公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青衫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凉棚入口。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但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却让人不敢轻视。
“秦……秦师兄!”值守弟子连忙行礼。
来人正是秦默。他今日奉凌玄之命,暗中观察记名弟子的选拔。
“选拔期间,禁止私斗。”秦默走到王浩面前,语气平淡,“王公子若有意见,可以现在退出。”
王浩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容:“秦师兄说笑了,我只是和这位小兄弟开个玩笑。”
他狠狠瞪了陆尘一眼,转身回了座位。
秦默看向陆尘,目光在他胸前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平静:“你叫陆尘?”
“是。”
“炼气三层,会打铁?”
“是。”
秦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但在走出凉棚时,他低声对值守弟子吩咐了一句:“那个陆尘,问心阵时留意一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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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问心阵开启。
阵设在青云宗外门的“明心殿”,是一座方圆十丈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满复杂的阵纹,四角各立着一根白玉柱,柱顶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清心石。
百名候选者分批进入,每批十人。
陆尘被分在第三批。当他踏上石台的瞬间,四周景物骤然变化。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之中。四周是燃烧的房屋,耳边是凄厉的哭喊。一个浑身浴血的女人紧紧抱着他,往他怀里塞了一枚玉佩:“尘儿,记住,你姓陆……陆家的仇……”
画面破碎。
又一片景象:冰冷的山洞,一个黑袍人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石台上,割破手指,用血在婴儿胸口画下一个诡异的符文。婴儿胸口,一枚黑玉佩正发出幽光。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此子将成为我圣教最锋利的刀……”
画面再变。
铁匠铺里,老铁匠摸着他的头:“小尘啊,这打铁的手艺,讲究的是心稳。心稳了,打出来的铁才能稳。做人也是一样……”
三段画面交替闪现,陆尘头痛欲裂。他胸前的黑玉佩越来越烫,暗红色的流光几乎要透出裂纹。
“静心。”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记住你是谁。你是陆尘,临江镇的铁匠学徒。其他的……都是幻象。”
陆尘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
火海、山洞、铁匠铺……所有画面如潮水般退去。他重新站在石台上,四周是其他候选者——有人神色恍惚,有人满脸泪痕,有人甚至瘫倒在地。
“通过。”主持阵法的长老淡淡道。
陆尘踉跄走下石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你没事吧?”小莲扶住他,担忧地问。
“没事……”陆尘喘着气,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玉佩已经恢复了平静,裂纹中的暗红流光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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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选拔结束。
千名候选者,通过问心阵的只有三百人。而这三百人中,最终被录取为记名弟子的,只有五十人。
陆尘和小莲都在名单上。
外务堂内,周明将五十枚刻有编号的青云令分发下去:“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青云宗的记名弟子。记住三点:第一,每月至少完成一个宗门任务;第二,每年需回宗述职一次;第三,不得以青云宗名义作恶,违者严惩。”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掌门有令:所有记名弟子,可免费领取《基础炼气诀》和《青云宗训》各一册。若有特殊才能,可申请专项考核,通过后可获得额外资源倾斜。”
陆尘领到了自己的青云令——编号“记四十七”。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青云图案,背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
“陆尘。”周明忽然叫住他。
“执事有何吩咐?”
周明看着他,缓缓道:“器殿的火工道人看了你的资料,对你有些兴趣。你若愿意,可去器殿做杂役学徒,每月额外补贴五块灵石。当然,记名弟子的任务考核照旧。”
陆尘愣住了。
器殿?火工道人?那可是青云宗炼器第一人,金丹期的客卿长老!
“愿意!弟子愿意!”他连忙躬身。
周明点点头:“那好,明日辰时,去器殿报到。记住,机会给了你,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谢执事!”
陆尘走出外务堂时,天色已暗。山道两旁挂起了琉璃灯,灯光映照着新弟子们兴奋的脸庞。
他握紧青云令,又摸了摸胸前的黑玉佩。
“青云宗……”他低声自语,“这里,真的有我要找的答案吗?”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器殿传来的叮当打铁声。
那声音,莫名地让他感到安心。
就像临江镇铁匠铺里的声音一样。
也许,这里真的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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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青云宗深处。
凌玄站在观星台上,手中拿着一份名单。秦默站在他身侧,正在汇报。
“……通过问心阵的三百人中,有十七人心性有疑,已标记关注。五十名记名弟子,天赋大多普通,但心性尚可。”
凌玄目光落在“陆尘”这个名字上:“这个炼气三层的铁匠学徒,有什么特殊?”
“问心阵中,他出现了强烈的神魂波动。”秦默道,“阵殿长老说,那种波动不像炼气期修士能有的。而且……他胸前那枚玉佩,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玉佩?”
“通体漆黑,表面有裂纹,裂纹中有暗红流光。”秦默描述道,“但我查遍了宗门典籍,没有找到类似记载。”
凌玄沉吟片刻:“让听风阁暗中留意,但不要惊动他。记名弟子制度刚建立,不宜大动干戈。”
“是。”
凌玄望向山下,那里灯火点点,是新弟子们暂住的院落。
“五十个记名弟子,来自三十七个不同势力。”他轻声道,“这是我们的种子。撒下去,看看能长出什么。”
秦默问:“掌门,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多记名弟子吗?有些人资质确实……”
“秦默。”凌玄打断他,“你可知道,一个宗门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是……天才弟子?”
“不。”凌玄摇头,“是‘多样性’。天才固然重要,但一个宗门不能只有天才。我们需要铁匠、药农、商人、匠师……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构成一个完整的生态。”
他指着山下:“这五十个人,也许最后能出一个金丹,就算成功。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把青云宗的影响力,带到五十个不同的地方。这才是记名弟子制度的真正意义。”
秦默若有所思。
“另外,”凌玄转身,“黑风岭那边,墨衡长老的研究有进展了吗?”
“还没有。但赤霄门的人被鬼哭涧毒雾困住了,至少还要一天才能到黑风岭。我们还有时间。”
“一天……”凌玄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黑风岭所在,“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我亲自带队前往黑风岭。”
秦默一惊:“掌门要亲自去?”
“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凌玄目光深邃,“而且……我总觉得,黑风岭的事,和这个陆尘的出现,或许有什么关联。”
夜空中,星辰闪烁。
一枚流星划过天际,坠向西北方向。
正是黑风岭的方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