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冲进工具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灰隼靠在墙角，胸前一片暗红，嘴角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半闭着，意识模糊。
白芊芊躺在不远处，左臂扭曲，浑身是伤，但呼吸平稳，脸上那种不祥的暗银色已经褪去。
还有角落里那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的老人，正用一种警惕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先救人。”老鬼没有多问，放下背着的医疗包，快速检查两人的状况。
灰隼的情况更紧急——内出血，肋骨可能断了，伤到了肺，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血沫。
白芊芊虽然外伤严重，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污染也被清除了。
老鬼先给灰隼注射了止血剂和强心剂，然后用便携式呼吸器帮他维持呼吸。
处理完这些，他才转向白芊芊，固定她骨折的左臂，清理和包扎灼伤。
整个过程，那个老人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你是谁？”老鬼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
“张明远，第七区研究员。”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当年事故的幸存者。躲在这里三十七年了。”
老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停下：“外面那些……怪物，有你认识的人吗？”
“有。”张明远闭上眼睛，“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助手，还有……我喜欢过的人。他们都变成了那种东西。只有我逃出来了。”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们做到了我们没做到的事。”张明远睁开眼睛，看向白芊芊，“加固了封印，净化了污染。而且那个年轻人——”他看向灰隼，“愿意为了救同伴冒生命危险。这样的人……值得帮。”
老鬼没再说话。他快速处理完两人的紧急伤情，然后联系主监控室：“温姐，我找到他们了。
灰隼内伤很重，需要尽快手术。白芊芊外伤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了。另外……这里还有个当年幸存的研究员。”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带他们回来。小心点，监控站的结构越来越不稳定了，刚才又发生了一次坍塌，第三区到第四区的通道完全堵死了。”
“明白。”
老鬼挂断通讯，看向张明远：“你能走吗？”
“可以。”张明远站起来，虽然瘦弱，但站得很稳，“我知道一条近路，绕过坍塌区域，直接回第三区。跟我来。”
他走到工具间另一侧，推开一个看似是墙壁的暗门——那是一个隐蔽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这是当年修建监控站时留下的紧急通道，只有少数人知道。”张明远解释，“我这些年……偶尔会偷偷出去找食物，就是走这条路。”
老鬼没有多问。他先背着灰隼，让张明远帮忙扶着白芊芊——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勉强站立和行走。四人钻进通道，在黑暗中前进。
通道很长，蜿蜒曲折，但张明远很熟悉，走得很快。
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光亮——他们回到了第三区，就在备用控制室附近。
主监控室
王大力已经能坐起来了。
虽然左肩和肋骨还在剧痛，虽然全身无力，但他坚持要坐着。温如和林雪一左一右扶着他，给他喂水和能量棒。
“他们到了。”黄毛突然喊，“老鬼带着他们回来了！在门口！”
门打开，老鬼背着灰隼进来，张明远搀扶着白芊芊跟在后面。看到白芊芊的样子，王大力瞳孔收缩——她浑身是伤，左臂固定在简易夹板里，脸上、脖子上全是灼伤和绷带。
但她还活着。而且眼神清醒，看到王大力时，甚至还扯了扯嘴角，想笑。
“别动。”温如立刻上前接手，和林雪一起把白芊芊安置在旁边的地铺上，开始详细检查和处理伤口。
老鬼把灰隼放下，林雪也过来检查。情况不乐观——内出血严重，呼吸微弱，需要立刻手术，但这里没有手术条件。
“必须撤离。”温如做出判断，“灰隼需要手术，白芊芊需要专业烧伤治疗，大力的骨折也需要正规处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但外面……”黄毛调出地面监控的残余画面，“‘乌鸦’的人还没完全撤走，至少还有十几个在土地庙入口附近徘徊。而且监控站结构严重受损，常规出口可能已经塌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张明远。
老人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他三十七年前熟悉的设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生疏，但记忆还在。
屏幕亮起，显示出完整的监控站结构图，包括许多从未在普通地图上标注的秘密通道。
“有一条路。”他说，“当年修建监控站时，为了防止万一，设计了一条直通北山矿洞的紧急撤离通道。
入口在第七区深处，但那里现在……”他看了眼王大力，“应该已经被封印彻底封死了。”
“还有其他出口吗？”温如问。
“有。”张明远放大结构图，“第二区生活区下面，有一个紧急升降井，直通地面。但需要电力驱动，而且出口在镇子边缘，可能被敌人监视。”
“电力我能解决。”黄毛说，“只要升降机本身没坏，我可以从监控站残余的能源网络里分配一部分电力过去。但需要时间。”
“多久？”
“二十分钟。”
温如环顾众人：王大力重伤但能勉强行动，白芊芊外伤严重但意识清醒，灰隼垂危，老鬼头部受伤但还能战斗，林雪轻伤，黄毛和林家乐基本完好。还有一个陌生的老人。
“准备撤离。”她下令，“黄毛，你去准备电力。老鬼、林家乐，整理所有还能用的装备和物资。
林雪，继续处理伤员。大力，你……”她看着王大力，“尽量保存体力。”
“我能走。”王大力咬着牙说，“给我根拐杖就行。”
白芊芊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她的意识已经基本恢复，能清晰感觉到全身的疼痛——左臂骨折处火辣辣的，脸上的灼伤一跳一跳地疼，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但她更担心的是王大力。
她能感觉到，他在强撑。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每一次移动都疼得冒冷汗，但他不吭声，只是咬牙忍着。
“傻子。”她轻声说。
王大力听到了，转头看她：“你才是。一个人冲进第五区，引爆水晶……不要命了？”
“你不也一样？”白芊芊扯了扯嘴角，“把自己当柴火烧，维持封印。”
两人对视，都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都懂。
二十分钟后，黄毛报告：“电力准备好了！升降机系统启动，但只能运行一次。
能源只够单程上升，而且上升过程中可能会消耗监控站的残余能源，导致封印的辅助系统断电。”
“封印现在能自我维持吗？”温如问王大力。
王大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能量流动——虽然虚弱，但封印三角已经稳定，不再消耗他的生命力。他点头：“可以。
但最好保留一部分能源，维持监控站的基础系统运转。封印虽然稳定，但如果有外部干扰……”
“我留在这里。”说话的是张明远。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老了，走不动了。”老人平静地说，“而且，我在这里住了三十七年，这是我的家。我会守着监控站，守着封印。如果有意外，我知道怎么处理。”
“不行。”王大力说，“你跟我们走。”
“年轻人。”张明远看着他，“你救了这个世界，至少给了它三百年时间。这就够了。而我……该去找我的同事们了。他们等了我三十七年，我也该……去陪他们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大力想说什么，但白芊芊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头。
有些选择，只能尊重。
最终，团队决定：王大力、白芊芊、灰隼、温如、林雪、老鬼、黄毛、林家乐八人撤离。张明远留下，看守监控站。
他们整理了所有还能用的装备：两把能量手枪，能量剩余不到百分之十，几把冷兵器，一些急救物资，食物和水只够三天。轻装上阵。
离开主监控室前，王大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封印三角——它稳定运转着，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将某个足以毁灭世界的恐怖存在，牢牢锁在地底。
他转身，跟着队伍离开。
撤离通道
第二区生活区下面，紧急升降井的入口很隐蔽，在一间储藏室的地板下。黄毛撬开盖板，露出下方漆黑的竖井。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有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底。
“升降机在井底。”黄毛说，“我远程启动了，它正在上升。大概需要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远处不时传来坍塌的声音，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呻吟，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灯光忽明忽灭。
五分钟到。井底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一个老旧的升降平台缓缓升起，停在他们面前。平台不大，勉强能挤下八个人和少量装备。
“快上去！”温如催促。
老鬼先背着灰隼上去，然后是林雪扶着白芊芊，接着是王大力、温如、黄毛、林家乐。所有人都挤在狭小的平台上，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
黄毛按下上升按钮。
升降机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上升。速度不快，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随时会散架。井壁在头灯光束中快速下降，偶尔能看到一些嵌入岩层的管道和线路。
上升了大约五十米，突然，升降机猛地一顿！所有人都向前倾倒，王大力撞在栏杆上，左肩传来剧痛，差点昏过去。
“怎么回事？”温如问。
黄毛检查控制面板：“能源波动！监控站的残余能量不稳定，升降机可能随时会停——”
话音未落，升降机再次启动，但这次是剧烈晃动，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摆。井壁开始出现裂缝，碎石不断落下。
“抓紧！”老鬼吼道。
所有人死死抓住栏杆。升降机在晃动中艰难上升，速度越来越慢。控制面板上的能量读数直线下降，很快就到了红色警戒线。
“还有多远？”王大力咬着牙问。
“至少……还有三十米。”黄毛脸色苍白，“但能量不够了。按这个消耗速度，我们会在离出口十米的地方停下。”
十米。如果是平时，爬上去很容易。但现在，八个人里有五个重伤，还有一个昏迷。根本不可能。
“减轻重量。”王大力突然说，“把不必要的装备都扔掉。”
没有犹豫。老鬼扔掉背上的多余物资，温如扔掉了医疗包里的部分东西，林家乐扔掉了食物和水——只留最少的部分。
重量减轻，升降机的速度略微提升，但能量读数依然在下降。
还剩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控制面板发出刺耳的警报——能量即将耗尽。
升降机开始减速，越来越慢，终于在离井口还有八米的地方，彻底停下。
静止。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声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升降机停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黑暗中，只有头灯的光束和粗重的呼吸声。
“现在……怎么办？”林家乐的声音在颤抖。
王大力抬头看向井口——那里有一圈微弱的天光，是地面的光线。八米，如果是完好的状态，他徒手就能爬上去。但现在……
“我爬上去。”老鬼说，“然后找绳子拉你们。”
“你头上有伤。”温如反对。
“那也比困死在这里强。”老鬼解开身上的装备，只留一把匕首，“八米，我能行。”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抓住井壁上的铁梯——那梯子锈蚀严重，很多横杆已经断裂或松动。但他没有犹豫，开始向上爬。
第一米，顺利。
第二米，一根横杆断裂，他差点摔下来，但及时抓住了旁边的管道。
第三米，第四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第五米时，他停下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井壁在这里有一大片塌陷，铁梯完全断了，留下一段两米左右的空白。
没有借力的地方。
老鬼挂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头灯光束中，他能看到下面众人焦急的脸。他又抬头看井口——只剩三米了，但这两米空白，就像天堑。
“老鬼，回来！”温如喊，“太危险了！”
老鬼没回答。他观察井壁，发现塌陷区域的边缘有一些裸露的钢筋，虽然很短，但或许能借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松手！
身体向下坠落半米，但他同时伸出右手，死死抓住了一根突出的钢筋！左手也抓住另一根。身体悬空，全靠两只手的握力支撑。
钢筋很细，边缘锋利，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胳膊流下，但他不管，开始用臂力把自己向上拉。
一厘米，两厘米……
手掌的皮肉被割开，骨头都能看到，但他没松手。
终于，他的脚够到了塌陷区域的上缘，那里有一小段残存的铁梯。他踩上去，稳住身体，然后继续向上。
最后三米。
他几乎是爬上去的，每一下都耗尽力气。终于，他的手够到了井口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成功了。
几秒后，一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是老鬼用井口附近找到的废旧缆绳和固定件制作的简易升降索。
“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先拉灰隼上来！”
下面的人把昏迷的灰隼绑在绳子上，老鬼在上面拉。然后是白芊芊、王大力、林雪……最后是温如、黄毛、林家乐。
当最后一个人爬上井口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他们出来了。
外面是黑夜，星光稀疏。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黑水镇北侧的荒山，距离镇子有两公里左右。回头看去，镇子的方向灯火通明，还能隐约听到警笛声和骚动——显然，“乌鸦”和雇佣兵的动静引起了官方的注意。
而他们脚下的土地，那个埋藏着古代封印和无数秘密的监控站，正在缓缓沉降。远处，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烟尘腾起，像是某个巨兽最后的叹息。
“结束了……”温如喃喃道。
王大力躺在地上，看着星空。左肩的剧痛，肋骨的刺痛，全身的疲惫，都还在。但心里某个紧绷的东西，松开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白芊芊。她也看着他，虽然脸上都是伤，但眼睛很亮。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足够了。
远处，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