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监控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白芊芊，看着她骨折的左臂，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的手——”温如试图劝阻。
“骨折而已，死不了。”白芊芊打断她，用右臂支撑着站起来，动作因疼痛而僵硬，但稳住了。
她走到残存的装备堆旁，用单手和牙齿配合，给自己系上一条简易的战术腰带，塞进仅剩的两个能量弹匣和一枚信号弹。
“第五区医疗站我去过，路熟。”她一边准备一边说，“节点位置我记得——在实验室区域深处，标着‘能量节点-医疗用’的房间。
激活方法和第二区、第四区一样，需要水晶和频率信号。”
黄毛调出第五区的结构图：“白姐，第五区的监控全坏了，我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而且之前温姐他们在那里遇到过雇佣兵，可能还有残留。”
“那就小心点。”白芊芊检查了一下从地上捡起的一把短刀，插进腰带，“水晶给我。”
温如把最后一块储能水晶递给她。这块水晶比灰隼带走的那块小，储存的能量也少，但应该够用。
“黄毛，信号频率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发射。”黄毛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但白姐，第五区距离远，信号传输会有延迟，最多只能维持三分钟稳定连接。三分钟内你必须完成激活。”
“够了。”白芊芊把水晶塞进口袋最深处，看向昏迷的王大力，“如果我回不来……等封印稳定了，带他走。不管用什么办法，带他出去。”
温如沉默点头。
没有更多告别。白芊芊转身，走进维修通道。她的背影在应急灯的绿光中显得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通道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地脉井崩溃后的余震已经过去，只剩下偶尔从岩层深处传来的、遥远的崩裂声。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臭氧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白芊芊走得很慢。左臂的疼痛随着每一步颠簸而加剧，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额头冷汗涔涔，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这是失血和疼痛导致的晕眩。
但她不能停。
脑子里不断回放刚才的画面：王大力倒下的样子，他苍白的脸，他微弱的呼吸。
还有连接他身体的那条银色细线，像一根致命的输液管，一点点抽走他的生命。
她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这是通往第五区的方向。
墙壁上的管道和线路逐渐增多，有些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地脉能量虽然不稳定，但监控站的基础设施显然比预想的更坚韧。
二十分钟后，她抵达第五区入口。
门半掩着，门轴变形，是被暴力撬开的。门缝里透出惨绿的光——第五区的应急照明还在工作。她侧身挤进去，短刀握在右手。
眼前是熟悉的医疗站前厅。和她上次来时相比，这里更加狼藉：更多的碎片，更多的血迹。
墙上有新鲜的弹孔，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穿着雇佣兵作战服，死状凄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碎。
不是枪伤。是……撕咬？
白芊芊蹲下检查。尸体上的伤口边缘不规则，有齿痕，但齿痕大小不一，排列混乱，不像任何一种已知动物。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呈暗银色，像是被某种能量污染了。
她想起林雪说的：第五区有活性样本。
心脏开始狂跳。她握紧短刀，贴着墙壁，朝实验室区域移动。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灭。两侧实验室的玻璃大多碎裂，有些门被从里面撞开，门板上留下巨大的凹陷。
空气里除了血腥和化学品味，又多了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她来到实验室区域的主走廊。这里的情况更糟：天花板坍塌了一大片，露出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管道。
地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暗银色物质，踩上去有轻微的吸附感，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上。
走廊尽头，就是节点所在的那个房间。
但门前，有东西。
不，不止一个。三个。
三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的人形生物，背对着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们的站姿僵硬，但白芊芊能看到他们破烂衣物下露出的皮肤——也是暗银色，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凸起，像是一层粗糙的角质。
和她在第二区监控里看到的那些“研究员”一样。不死的，被污染的，游荡的幽灵。
白芊芊屏住呼吸，缓缓后退。正面冲突是找死，她的状态连一个都对付不了，何况三个。她需要绕路。
她退回上一个岔路口，选择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更窄，两侧是储藏室和更衣室。大部分门都锁着，但有一扇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里面是一间小型医疗室。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她在角落的杂物堆里发现了一个急救箱。打开，里面竟然还有几支完好的止痛针和肾上腺素。
没有犹豫，她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和半支止痛剂。药物很快生效，疼痛减轻，精力短暂回升，但她也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药效过后会更糟。
继续前进。
这条走廊通往节点房间的后方。她记得结构图显示，节点房间有一个维护通道入口，在房间的通风管道后面。
找到通风口了。栅格松动，她用力掰开，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左臂的疼痛即使有止痛剂也依然剧烈，她只能靠右臂和腿部的力量一点点挪动。灰尘呛入鼻腔，汗水浸湿衣服。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光亮——是另一个通风口，下方就是节点房间。
她小心地撬开栅格，往下看。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中央是一个半球形的地脉能量收集器，表面布满复杂的符文。
收集器周围是一圈控制台，大部分屏幕黑着，但有一块还亮着，显示着混乱的能量读数。
那三个“研究员”还站在门口，背对着收集器。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像是雕像。
白芊芊深吸一口气，从通风口跳下，落地时尽量用右腿缓冲，但左臂还是被震得一阵剧痛。她咬住嘴唇没出声，迅速躲到一台大型设备后面。
通讯器里传来黄毛的声音，压得很低：“白姐，看到你了。信号已经准备，随时可以开始。
但你要小心——系统显示房间里有异常能量波动，就在你附近。”
白芊芊环顾四周。能量波动？除了那三个“研究员”，她没看到其他东西。
她再次看向收集器。节点就在收集器的核心，需要把水晶贴上去。
但收集器周围没有任何遮挡，一旦她走出去，必然会被发现。
得引开它们。
她观察房间。墙上有消防喷淋系统，天花板上还有几盏摇摇欲坠的照明灯。如果能制造一些动静——
她摸出信号弹。这不是武器，但爆炸声和强光或许有用。
拔掉保险销，用力扔向房间另一端的角落。
信号弹撞墙，爆开！刺目的红光瞬间充满那个角落，紧接着是尖锐的爆鸣声。
三个“研究员”同时转身！它们的动作快得不正常，几乎是瞬移般冲向信号弹的方向。
就是现在！
白芊芊冲向收集器。十米距离，她跑得跌跌撞撞，左臂的夹板在晃动中几乎脱落。五米、三米、一米——
她冲到收集器前，掏出水晶，按向核心位置的凹槽。
凹槽亮起微光，但水晶没有贴合——凹槽表面有一层暗银色的黏液，像是某种分泌物，把凹槽堵住了。
该死。
她用力擦拭，但黏液黏性极强。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些“研究员”发现上当了，正在冲回来。
没时间了。
她用短刀刮，用衣角擦，甚至用手去抠。黏液腐蚀性极强，手指皮肤立刻传来灼痛感，但她顾不上。终于，凹槽表面清理出一小块区域。
把水晶按上去！
嗡——
收集器震动起来！核心位置亮起蓝色光芒，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屏幕上的读数开始变化，能量波动趋于稳定。
“黄毛，频率！”她对着通讯器喊。
“正在传输——等等，有干扰！房间里的异常能量源在干扰信号！”
什么？
白芊芊猛地转身。她终于看到了——不是那三个“研究员”，而是房间天花板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团暗银色的物质，像是一滩粘稠的沥青，正从通风管道里缓缓渗出，滴落在地上。
每一滴落地，都会在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然后坑里的物质会蠕动、融合，形成新的小型凝胶体——衍生物。那团东西在自我复制。
而且，它正在朝收集器爬过来。
更糟的是，那三个“研究员”也冲到了近前。
它们的脸终于清晰——皮肤完全暗银化，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触须。
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白芊芊感到一阵剧痛直冲大脑！那不是声音，是某种精神冲击，直接攻击意识。她眼前一黑，几乎跪倒。
不能倒下。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右手握紧短刀，左手虽然骨折，但也抓起一块掉落的金属碎片。
三个“研究员”扑了上来。
她躲开第一个的扑击，短刀刺进第二个的侧腹——没有血，只有暗银色的粘稠液体涌出。第三个抓住了她的左臂，用力一扭！
咔嚓。
骨折的左臂再次错位，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趁机用金属碎片狠狠扎进那东西的眼窝，用力搅动。
“研究员”松手，踉跄后退。
但天花板上的那团东西已经爬到收集器边缘。它伸出触须，缠住了水晶！
水晶的光芒开始黯淡，频率传输被干扰了。
“黄毛，加大信号强度！”白芊芊嘶吼。
“已经在最大了！但那东西在吸收能量——”
不行。
如果节点激活失败，封印就无法完全稳定。王大力的牺牲就白费了。一切就都白费了。
白芊芊看着那团正在吞噬水晶能量的暗银色物质，看着重新围上来的三个“研究员”，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
她做出了决定。
通讯器里，黄毛还在喊：“白姐，信号要断了！还有十秒——”
“告诉王大力……”白芊芊轻声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我没放弃。”
她冲向收集器，不是去抢水晶，而是用身体撞向那团暗银色物质。
触须瞬间缠上她，腐蚀性的黏液灼烧皮肤。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但她不管，她右手抓住水晶，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按进凹槽最深处！
水晶碎了。
不是被压碎，而是内部储存的能量一次性爆发！
蓝光炸裂！
整个房间被刺眼的光芒淹没。暗银色物质发出尖啸，在光芒中迅速蒸发。三个“研究员”像是被点燃的纸人，化为灰烬。
白芊芊感到自己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只有嗡鸣。她隐约看到收集器的核心完全亮起，屏幕上显示：
第五区节点已激活
封印完全稳定
自我维持模式启动
成功了。
她艰难地转头，看向主监控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主监控室
屏幕上，第五区节点的图标亮起稳定的蓝光。
三节点共鸣网络完成，封印三角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然后——那条连接王大力的银色细线，终于彻底消失了。
“成功了……”黄毛喃喃道。
温如冲到王大力身边，检查他的状况。心跳依然微弱，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呼吸虽然浅，但不再断断续续。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在好转。”林雪也检查了一遍，“封印不再消耗他的生命力，身体开始自我修复了。”
“白芊芊呢？”老鬼问。
黄毛试图连接通讯，但只有杂音。第五区的信号完全中断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成功意味着什么——节点激活需要有人在现场操作。白芊芊成功了，但她自己……
“我去接她。”老鬼站起来，虽然头部的伤还在痛。
“我和你一起去。”温如也站起来。
“不。”说话的是王大力。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眼神还很涣散，但确实醒了。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稳定的封印三角，然后缓缓转头，看向众人。
“大力，你——”温如又惊又喜。
“我听到了。”王大力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她说……没放弃。”
他想坐起来，但全身像散了架一样，根本使不上力。温如和林雪扶住他。
“封印稳定了。”温如说，“你救回来了。”
王大力没说话。他看着第五区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找她。”
“可你的伤——”
“死不了。”王大力咬着牙，一点点挪动身体，“扶我起来。我们……去接她回家。”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温如无法拒绝。那是比决心更深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就像白芊芊最后那样。
绝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