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声音——滴水声，遥远而规律，像是某种钟摆。接着是痛觉，从四肢百骸涌来，左肩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
王大力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花了几秒才辨认出自己还在主监控室里——或者说，是主监控室的废墟。
穹顶塌了一半，露出上方粗糙的岩层。墙壁上的晶体板全部碎裂，散落一地。控制台变成了一堆焦黑的金属疙瘩，屏幕没有一个亮着。
但房间中央，那个三角形的光柱还在。
微弱，忽明忽灭，像是风中残烛，但确实还在。三道光从地板上的三个点射出，在五米高的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半透明的能量三角。
三角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银色符文——那是封印的印记。
仪式……成功了？
王大力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肩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去，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下面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不止是枪伤，全身到处都是擦伤和瘀青，像是被卡车碾过。
“芊芊……”他嘶哑地喊。
没有回应。
王大力心里一沉，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借着三角光柱的微光，他看到白芊芊躺在三米外的废墟旁，一动不动。
他咬牙爬过去，每挪一寸都是折磨。终于来到她身边，伸手探她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她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骨折了。
“芊芊。”他轻轻拍她的脸，“醒醒。”
白芊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涣散，几秒后才聚焦，看清是王大力。
“我们……死了吗？”她声音嘶哑。
“好像没有。”王大力苦笑，“仪式好像成功了。你看。”
白芊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个还在维持的能量三角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地脉井已经崩溃了，能量来源……”
“也许是我们自己。”王大力说。他隐约记得最后时刻，他和白芊芊的意识与“彼芒”、戒指共鸣，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能量循环。但代价是——“彼芒”呢？
他看向控制台中央的凹槽。那里只剩下一堆灰烬，隐约能看出钢笔的形状。星辉之证，这支陪伴他经历一切的古代遗物，在最后的能量过载中烧毁了。
两枚戒指还在，嵌在凹槽两侧，但光芒黯淡，表面布满了裂痕。它们也到极限了。
“三角还能撑多久？”白芊芊问。她试着想坐起来，但左臂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王大力看向能量三角。虽然还在，但明显不稳定，光芒的脉动频率越来越慢。他调动残余的感知能力——与“彼芒”共鸣后，他对能量的敏感度提升了不少。
“最多……三小时。”他得出结论，“三角是靠我们最后注入的意志力和残存能量维持的。等能量耗尽，封印就会重新开始崩溃。”
“那我们——”
“必须找到新的稳定方法。”王大力打断她，“站长笔记里提过，如果紧急封印完成，需要尽快连接其他地脉节点，建立永久性共鸣网络。
监控站有七个区，除了第七区，还有六个地脉节点。只要我们能激活其中三个……”
“但我们连站都站不起来。”白芊芊看着自己骨折的左臂，苦笑。
王大力沉默。她说得对。两人现在都是重伤状态，别说去激活其他节点，就是爬出这个房间都困难。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大力……芊芊……听到吗……我是温如……”
王大力精神一振，抓起通讯器：“温姐！我们听到了！你们在哪？”
“第三区……北侧通道……我们被困了……坍塌封住了路……灰隼又昏迷了……老鬼受了伤……等等……有动静——”
通讯突然中断。
王大力和白芊芊对视一眼。
“必须去救他们。”王大力说。
“可你这状态——”
“总比等死强。”王大力咬着牙，用右手撑地，勉强站起来。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但没倒。
左腿使不上力，可能是韧带拉伤或者骨折，但还能勉强支撑。
白芊芊也试图站起来，但她的左臂完全用不上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你留在这里。”王大力说，“守住三角。我去找他们。”
“你一个人？”
“一个人反而方便。”王大力从废墟里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金属管当拐杖，又找到一把没完全损坏的能量手枪——能量匣只剩百分之十，但总比没有好。
他看了眼还在维持的能量三角：“三小时。我三小时内一定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那你们就想办法自己走。”王大力顿了顿，“封印很重要，但人命更重要。如果实在保不住……就放弃吧。”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主监控室的门已经变形，卡死在轨道里。王大力用金属管撬了半天，才勉强撬开一条能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是维修通道，但状况比里面还糟——天花板大面积坍塌，管道断裂，地上全是碎石和积水。
他打开头灯——还好头灯还能用——艰难地前进。
……
另一边，温如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
她的右腿被落石砸中，虽然没骨折，但肿得厉害，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老鬼躺在她旁边，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人还昏迷着。
灰隼躺在更里面，呼吸微弱。血清救了他的命，但之前的毒素和刚才的战斗透支了他最后的体力，现在又陷入了深度昏迷。
林雪正在给老鬼检查伤口，黄毛和林家乐在尝试清理堵住通道的落石。
“不行。”黄毛擦了把汗，“石头太大了，我们搬不动。而且后面还有更多，整个通道都塌了。”
温如看了眼时间——从地脉井崩溃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主监控室那边没消息，不知道王大力和白芊芊是生是死。
他们这边又被困住，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虽然暂时没听到“影子”的人追来，但谁知道呢。
“通讯器还能用吗？”她问。
黄毛试了试，摇头：“干扰太强了，刚才和大力哥的通话断了之后就再也连不上。”
温如闭上眼睛。她很少感到如此无力。作为团队的后勤和导师，她一直负责规划和支援，但现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所有人都重伤，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姐。”林雪轻声说，“老鬼的伤不乐观。颅内可能有出血，需要尽快手术。”
“我知道。”温如说，“但我们现在连出去都——”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
所有人立刻警惕起来。黄毛抓起能量手枪，林家乐也举起武器。温如忍着腿痛，挪到掩体后面。
脚步声。
很慢，很沉重，一瘸一拐的。
然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出现。
是王大力。
他比温如想象的还要惨——全身是血，左肩的绷带完全被浸透，拄着一根金属管当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看到他们时，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找到你们了。”
“大力！”温如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
王大力踉跄着走过来，看到众人的状况，眉头紧锁：“灰隼怎么了？”
“又昏迷了。老鬼头部受伤。”温如快速汇报，“通道被封死了，我们出不去。主监控室那边——”
“仪式成功了，但只能维持三小时。”王大力打断她，“白芊芊在守着。我们需要找到其他地脉节点，建立永久共鸣网络。但现在……”他看着被堵死的通道，“得先出去。”
他走到落石堆前，仔细观察。塌方很严重，但并非完全无解。他注意到有几块巨石之间有空隙，如果能炸开关键支撑点，或许能清出一条路。
“黄毛，还有炸药吗？”
“最后一个了。”黄毛从包里掏出一个塑胶炸药，“但威力不够炸开这么多石头。”
“不需要全炸开。”王大力指着巨石之间的缝隙，“炸这里，还有这里。只要让结构松动，我们就能把石头推开。”
“可万一引起二次坍塌——”
“那就赌一把。”王大力的语气不容置疑，“留在这里也是死。”
他设置好炸药，让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引爆。
轰！
通道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但预想中的二次坍塌没有发生，那几块关键的巨石松动了。王大力带头，用金属管撬，其他人能动的也来帮忙。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清出一条能勉强通过的缝隙。
“快走。”王大力说，“我先过去探路。”
他钻过缝隙，外面是另一段通道，相对完好。但没走几步，他就停下了。
通道尽头，站着三个人。
全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手臂上有血眼乌鸦的标记。
“影子”的人，到底还是追来了。
王大力举起能量手枪，虽然知道只剩百分之十的能量根本不够打。
对面三个人也举着枪，但没有立刻开火。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眼神冷漠得像冰。
“王大力。”疤脸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或者该叫你……星辉之证的继承者？”
“让开。”王大力说。
“让你过去？然后让你完成封印？”疤脸男人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知道‘虚寂’是什么吗？不是怪物，不是灾难，是进化。
是生命突破肉体束缚、达到更高维度的契机。”
“那些被污染的研究员也是这么想的？”王大力反问，“结果呢？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那是因为他们不够纯粹。”疤脸男人上前一步，“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准备了三十七年，研究了所有资料，我们知道怎么掌控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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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虚寂，不是毁灭世界，是开启新世界。”
疯子。纯粹的疯子。
王大力不想再废话了。他看了眼身后的缝隙，温如他们还没跟上来，可能还在搬运伤员。他必须拖时间。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地脉井崩溃，能量波动暴露了所有隐藏的通道。”疤脸男人说，“而且……我们一直知道监控站的存在。‘乌鸦’这些年挖出的资料，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
他举起手中的一个设备——那是一个微缩胶片读取器，但经过了改装，屏幕上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
“钥匙’里的封印信息，我们已经破解了百分之六十。”疤脸男人说，“只需要最后一点时间，就能完全掌握控制虚寂的方法。所以，让开。我们要去第七区核心。”
“第七区已经塌了。”
“那就挖开。”疤脸男人的眼神变得危险，“最后警告，让开。或者死。”
王大力握紧枪。百分之十的能量，最多开三枪。对方三个人，都有武器。硬拼是找死。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温如他们，是白芊芊，是整个封印。退一步，可能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缝隙里传来动静。温如钻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局面，立刻举枪。
疤脸男人笑了：“又来个送死的。”
“谁死还不一定。”温如冷冷地说。
双方对峙，气氛紧绷得像要断裂。
突然，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撞击声。沉重，有力，像是巨锤砸在金属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疤脸男人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王大力也听到了。那声音来自通道更深处，来自第七区的方向。而且随着每一声撞击，地面的震动就加剧一分。
“你们的‘进化’来找你们了。”他冷笑。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的墙壁轰然破裂！
一只巨大的、由暗银色物质构成的手臂从破口伸出，五指张开，每根手指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手臂表面浮现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
意识聚合体。第七区那些被污染的研究员，融合成的东西，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疤脸男人和他的手下立刻调转枪口，朝手臂射击。能量光束打在手臂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但洞口很快就被新生的物质填满。手臂继续向前伸，一把抓住最靠近的那个“影子”成员。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拖进了破口。破口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疤脸男人和剩下的一人转身就跑。
王大力和温如也反应过来，但他们的方向被堵死了——聚合体挡住了去路。
“往回走！”王大力喊道。
他们退向缝隙，但聚合体的手臂已经伸了过来，速度极快！温如的腿受伤跑不快，眼看就要被抓住——
王大力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能量手枪的能量全部释放！
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束击中手臂，烧穿了半个手腕。手臂抽搐着缩回，但破口里传出愤怒的尖啸，更多的触须涌了出来。
“快！”王大力拉着温如钻回缝隙。
另一边，黄毛和林家乐刚把灰隼和老鬼拖过来。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黄毛问。
“没时间解释！”王大力吼道，“快跑！往主监控室跑！”
他们沿着通道狂奔，身后是触须追赶的声音和墙壁被撕裂的巨响。每跑一步，王大力的伤口都在抗议，但他不能停。
终于看到主监控室的门了。
白芊芊还在里面，守着那个越来越暗淡的能量三角。
他们冲进去，王大力用金属管卡住门缝——虽然知道这挡不住聚合体，但至少能争取几秒钟。
“大力！”白芊芊看到他们，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被眼前的惨状惊住。
“没时间了。”王大力看向能量三角——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三角结构开始出现裂纹。“还有其他办法吗？站长笔记里还提过什么？”
白芊芊快速回忆：“笔记最后提到过一个‘终极协议’……如果所有节点都无法激活，可以牺牲一个星辉之证继承者的全部生命力，强行固化封印……但那是自杀！”
王大力看向奄奄一息的同伴，看向越来越近的破门声，看向那个即将崩溃的三角。
他做出了决定。
“告诉我怎么做。”
“不——”
“告诉我！”王大力的声音不容置疑。
白芊芊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了。她指向控制台中央，那里原本是“彼芒”的插槽。
“站上去……用你的血激活残存的共鸣……然后把所有意识注入三角……但你会……”
“会死。”王大力平静地说，“我知道。”
他走向控制台中央，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温如想拉住他，但被灰隼的手按住了——不知什么时候，灰隼又醒了，虽然虚弱，但眼神清醒。
“让他去。”灰隼嘶哑地说，“这是他的选择。”
王大力站上凹槽。脚下的晶体板感应到他的存在，亮起微弱的光芒。他割开手掌，让血滴在晶体板上。
血渗入晶体，顺着纹路蔓延。整个主监控室震动起来，残存的能量开始汇聚。
能量三角重新亮起，比之前更耀眼。但王大力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芊芊，看了一眼温如，看了一眼所有同伴。
然后闭上眼睛，将最后的意识全部注入三角。
光芒爆发。
主监控室被银色的光淹没。
门外，聚合体的触须撞开了门，但在光芒触及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发出痛苦的尖啸。
光芒持续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光芒散去。
能量三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不再暗淡。它变成了一个永久的、坚固的封印结构，悬浮在主监控室中央。
而王大力，倒在凹槽里，一动不动。
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封印，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