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子外面的燥热空气。
林野背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包，一脚踏进来，差点被门口堆着的几个箱子绊了个趔趄。
“我靠，这谁摆的？”他稳住身形，瞪着那几箱东西，“挡在门口，是怕小偷进来太顺利吗？”
“我摆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实验室深处传来。
苏晓从一堆显示屏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平板电脑，头发随意扎成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她有些汗湿的额头上。她上下打量了林野一圈，挑了挑眉：“呦，林工回来了？山搬完了？”
“搬完了搬完了。”林野把背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整个人瘫进另一张椅子里，“再搬下去，我都要改行当愚公了。”
苏晓放下平板走过来，拖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从旁边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扔给他一瓶：“喝点。看你这一脸灰，刚从工地回来？按说也不该啊，回来的路上，怎么也能洗把脸吧。”
“那倒不是，这灰尘是走太多路弄上的。”林野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长长舒了口气，“先回了趟林芝营地，把装备还了，跟王工他们道个别，然后直接飞回来的。道长半路就下飞机了，说回山静修。我倒是老老实实回到了京城。”
“道长这次消耗不小吧？”苏晓问。
“看得出来。”林野点点头，“回程路上话都少了，一直在调息。不过他说没事，休息一阵就好。”
苏晓“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划拉平板上的数据。
林野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这才有功夫打量四周。
实验室比他走之前更乱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工作台上，现在堆满了各种地质报告、卫星云图打印件、还有一堆他看不懂的曲线图，墙角多了两个大白板，上面画满了各种箭头和标注。
“你这是……”林野站起身，凑过去看，“在整理峡谷工程的数据？”
“不然呢？”苏晓头也不抬，“你以为国际上那场口水仗，咱们官方回应的那些‘科学证据’是哪儿来的？总得有人把真实数据……处理成‘自然成因’版本吧？不过我只忙了一点点忙，主要还是其他的专家。”
林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咧嘴笑了：“那也得累的不轻，苏总，辛苦辛苦。对了，芯片公司那边进展怎么样？”
“看了二十七家，初步接触了八家，有三家有意向。”苏晓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过这些都不急，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倒是你——”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在峡谷这一个月，除了搬山，就没琢磨点别的？”
林野一愣：“琢磨什么别的？”
“比如……”苏晓往后一靠，抱着手臂看他，“比如看到喜马拉雅山南麓雨水充沛北麓干旱，心里就没点想法？”
林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盯着苏晓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坐直身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晓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得意，“林野，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看到个技术难题，就像猫看到毛线球，不扑上去挠两下浑身难受。”
林野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来了精神。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我跟你说，这事儿我真琢磨了一路。你看啊，喜马拉雅山南麓，印度洋暖湿气流爬坡，暴雨哗哗的，多到能发洪水。可北麓呢？青藏高原，干旱得草都长不好。”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山势的剖面：“南北海拔差好几千米，这本身就是个天然的水泵啊！咱们根本不用削平山峰那么费劲，直接在山体里打洞就行。”
“打洞？”苏晓挑眉。
“对，打洞！”林野越说越兴奋，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斜线，“钻一些南高北低的斜洞，从南麓通到北麓。再铺些管道系统，把南侧的雨水收集起来，顺着管道引到北侧。这样既能缓解北麓旱情，又不会大动地貌，多完美！”
他眼睛亮晶晶的，那表情活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而且你想啊，这工程量比峡谷改造小多了。不用爆破，不用削山，就是钻洞铺管。对生态环境的影响也小，洞都在山体内部，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啪。”苏晓手里的笔搁在了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林野的滔滔不绝。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野眨了眨眼：“怎么了？”
苏晓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认命。
“林野，”她慢悠悠地说，“你这想法，道长早就料到了。”
“啊？”林野愣住了。
“道长之前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苏晓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怕你小子不服气，回头又琢磨着动喜马拉雅山，还让我多劝着你点，说你这人就是爱钻牛角尖，看到个技术难题就非要解出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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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还说不可能，峡谷工程够你消化一阵子了。结果呢？道长真是把你摸透了。”
林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长料到了？连他会琢磨喜马拉雅山引水这种事都料到了？
“不是……”他好不容易找回声音，“道长怎么……”
“道长怎么知道？”苏晓替他把话说完，“因为他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更重要的是——”
她往前推了推桌上那份摊开的地质报告，手指点在喜马拉雅山区域的卫星图上：“还因为他知道，这事儿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野低头看向那份报告，那是详细的喜马拉雅山脉地质结构分析，密密麻麻的标注，各种颜色的等高线，还有用红笔圈出的敏感区域。
“你以为这是打几个洞那么简单？”苏晓的语气严肃起来，“喜马拉雅山是什么地方？多国交界，地缘政治敏感，跟炸药桶一样。北麓是咱们，南麓是三度、尼泊尔、不丹，西边还挨着巴基斯坦。但凡有一点动静被监测到，立刻就会引发国际争端。”
她翻到报告后面一页，指着那些法律条款和边境协议：“跨境水资源问题，在国际法里是最敏感的议题之一。偷偷在峡谷改造地貌，好歹是在咱们自己境内，还能用‘自然成因’搪塞过去。可要是动了喜马拉雅山，涉及跨境水流分配——到时候三度第一个跳起来，尼泊尔、不丹紧随其后，漂亮国再趁机煽风点火……”
苏晓抬起头，看着林野：“你觉得，到时候靠一句‘这是自然形成的洞’，能糊弄过去吗？”
林野沉默了，他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飞快地转动。
苏晓说的这些，他其实不是完全没想过，只是之前被“技术可行性”冲昏了头，下意识地把政治和外交层面的问题往后放了。
但现在被苏晓这么赤裸裸地摆出来，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峡谷工程之所以能成，除了道长的雾障掩护，最关键的是——那完全在夏国境内。再怎么改造，也是自家院子里的事，外人顶多质疑几句，拿不出实质把柄。
可喜马拉雅山不一样，那是国境线，是跨境河流的发源地，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林野还是有点不甘心，“如果做得足够隐蔽呢？如果根本没人发现呢？”
苏晓被他气笑了：“林野，你是不是在峡谷待了一个月，待傻了？喜马拉雅山是什么监测水平？各国的卫星、地震站、水文站，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打个洞，山体内部应力变化，地震波监测立刻就能捕捉到。你引水，下游水文数据异常，相关国家马上就会察觉。”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到时候就不是‘质疑’了，是实打实的证据。危害比峡谷改造大得多——峡谷改造好歹还能往自然灾害上推，跨境引水工程，那是明明白白的人工干预，一抓一个准。”
林野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的金属丝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思绪。
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野忽然坐直身子。
“那如果……”他很坚定的开口，“如果根本不用‘打洞’呢？”
苏晓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如果不用机械钻探，不用爆破开凿，只是……利用山体里已有的天然缝隙呢？”
苏晓有点发愣。
林野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你忘了我的异能了？喜马拉雅山体里，花岗岩、片麻岩这些岩石，都含有微量的铁元素——大概百分之零点几。虽然少，但我能感应到。”
他抬起手，袖口里的金属丝微微颤动：“靠着这些金属元素做‘标记’，我能精准探测到山体内部的天然缝隙、断层、空腔。这些是地质运动自然形成的，本来就存在。”
苏晓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们可以顺着这些天然缝隙系统，做最小程度的‘疏通’和‘连接’。”林野越说思路越清晰，“不用硬撼岩层开新洞，只是把已有的缝隙打通、拓宽，形成连贯的通道。然后在里面铺设管道——或者根本不用管道，扩大缝隙就行。”
他看向苏晓，眼神灼灼：“这样做，山体整体的应力结构几乎不受影响，地震波监测不到异常。水流也是顺着自然缝隙走，水文变化会非常缓慢、自然，不容易被察觉。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地下暗河系统’。”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晓盯着林野，看了很久。她的大脑在飞快运转，分析着这个新方案的可行性、风险、还有……道长没提到的可能性。
“你……”她终于开口，“你这个思路，道长知道吗？”
林野摇摇头：“我路上刚琢磨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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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不说话了。她低头看向那份地质报告，翻到喜马拉雅山岩层结构图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已知的断层线、裂隙带、地下空腔分布。
如果真像林野说的，只是利用这些已有结构……
“但风险还是很大。”她抬起头，语气依旧谨慎，“哪怕只是疏通天然缝隙，也会引起微小的应力调整。地震监测的灵敏度，可能比你想象的高。”
“那就做得更慢。”林野立刻接话，“不用一个月，不用一年，用五年、十年，慢慢来。每次只动一点点，让应力变化缓慢到监测阈值以下。”
“水文变化呢？”
“也慢。”林野早有准备，“引水量其实根本不用担心，我们只能引海拔3000米以上的坡上的暴雨，这个高度以下，我们想引也引不过来，这在其它国家那里根本就占用不了多少。”
苏晓又不说话了，她站起身，在实验室里踱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林野知道她在权衡，这个方案虽然听起来比直接打洞隐蔽得多，但依然风险重重，使用的水量虽然不多，但国际监测不是吃素的，地缘政治更是雷区。
但……如果真的可行呢？
如果真的能在不引发国际争端的前提下，把南麓的雨水引到北麓，缓解青藏高原的干旱？
那将是多少人的福祉？多少土地的可能？
“你需要数据。”苏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详细的山体内部缝隙数据。光靠地质报告上这些远远不够，你需要实地的、精准的、三维的结构图。”
林野眼睛一亮：“所以……”
“所以我可以不反对你先做前期调研。”苏晓走回桌前，表情严肃，“但仅限于调研。用你的异能，去探测山体结构，收集数据，建立模型。至于要不要真的实施——等数据齐了，模型建好了，风险评估做透了，再讨论。”
她盯着林野，加重语气：“而且这件事，必须让道长知道。他比我们更懂修行界的情况，也更清楚国际上的敏感点。如果他反对，那这个念头趁早打消。”
林野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先调研，不行动。道长那边我一定汇报。”
苏晓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太了解林野了——这家伙嘴上答应得好听，心里那点执念一旦生根，不试试是不会死心的。
但话说回来……这个思路，确实有可取之处，如果真能做到完全隐蔽，如果真的能不引发国际争端……
苏晓甩甩头，把那个“如果”压下去，现在还早，一切都还是纸上谈兵。
“行了，你先休息吧。”她收起桌上的报告，“刚回来，倒倒时差——虽然也没倒几个小时时差。芯片公司的事，等你缓过劲来再说。”
林野“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份地质报告上，落在喜马拉雅山密密麻麻的裂隙标注上。
山体里那百分之零点几的铁元素，此刻在他感知中，仿佛变成了无数个等待被唤醒的坐标点。每一点，都可能连接着一条天然的缝隙，一个潜在的通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种子落进土壤，开始悄悄生根。
林野心想：不急，先收集数据，建立模型，评估风险，道长说过，天地自有其序，顺势而为，如果喜马拉雅山体里真的存在这样一套天然的缝隙系统，如果这真的是“天地之序”的一部分……
那或许，真的可以再“顺手”做点什么。
窗外，京城的夜幕渐渐降临。
实验室的灯亮着，两个人各怀心思，一个在想着怎么劝阻，一个在想着怎么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