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
永恒的寂静被一艘悄然飞来的银灰色飞船打破。舷窗外，是太阳系中最着名的“施工现场”——原本相对平整的月表，此刻像是被巨人用巨锤反复夯砸过的烂泥地，密密麻麻布满了新鲜出炉的环形山。
林野让“林野2号”悬停在距离月表约五百米的高度，透过加强的观景窗，默默打量着下方的“杰作”。
“啧……”，他轻轻吸了口气。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两颗小行星撞击后的现场，依然有种头皮发麻的震撼感。
最大的几个撞击坑直径超过十公里，坑壁陡峭，裸露出的月壤和基岩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玻璃状光泽。
坑底堆积着大量形态各异的碎块——有些是彻底凝固的金属岩块，在永恒的太阳风照射下泛着冷硬的灰黑色；有些还保持着半熔融状态，暗红色的内部物质透过裂缝隐隐发光，像是什么巨兽尚未冷却的血液。
更远处，细碎的物质被抛射出去，形成辐射状的溅射纹，最远的碎片甚至飞到了几十公里外，在荒芜的月面上砸出一串大小不一的次级坑洞。
整个区域，就像一场以月球为画布、以小行星为颜料、以宇宙动能当画笔的狂暴艺术展。
“玩得有点大啊……”林野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
他调整飞船姿态，在感应中，那颗由多家机构联合发射的观测卫星，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约四万公里外的地月拉格朗日点附近，镜头毫无疑问正对准着那两颗已经“聚合”在一起的残骸核心——那是他和苏晓精心设计的第一阶段“成果”。
卫星很忙，忙着向全球直播这场天文奇观，忙着分析核心成分，忙着计算轨道参数。它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月球背面这片“垃圾处理场”。
很好。
林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他并没有解开安全带，直接闭上眼睛开始操作。
“开工。”
说完，他便将异能，展开。
无形的异能，绝大多数如同水银泻地般透过飞船舱体，温柔地浸入下方那片狼藉的月表。他并不是分心再用，飞船悬浮在月球上空，依靠的是自己另一种已经形成身体控制一样的金属控制能力，而不是反冲发动机，此时就像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
首先是那些已经凝固的金属岩块。
林野“感受”着它们的内部结构——晶体排布、应力集中点、微观裂纹。这种感知并非视觉，更像是一种全息的“触觉”，金属的每一个原子仿佛都在他的意识中投下清晰的投影。
然后，他轻轻“震动”了其中一块直径约三米的岩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用异能直接作用于金属原子间的结合力。
在宏观层面，那块灰黑色的岩块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交错。
下一秒——“噗。”
寂静的真空中听不到声音，但林野的感知里，那块岩块就像被无形之手捏碎的饼干，悄无声息地解体成一团弥漫的金属粉末。粉末颗粒大小不一，从毫米级到微米级都有。
但这还不够。
林野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筛网，在那团粉末中扫过。较大的颗粒被再次“点中”，二次破碎。同时，他的异能开始施加一种均匀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碾压力”。
这不是靠蛮力硬压，而是巧妙地引导金属微粒自身旋转、摩擦、碰撞，在微观尺度上互相“打磨”。
渐渐地，那团金属粉末的“质地”开始改变。颗粒尺寸分布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小……
最终，稳定在直径一微米左右。
一微米，百万分之一米。这个尺寸的金属微粒，已经失去了所有宏观金属的特征。它们不会反光，没有固定的形状，聚在一起时就像一团灰扑扑的、极其细腻的烟雾。
林野“托”着这团重达数吨的“金属烟”，轻轻移开，在月表上一个稳定的环形山中暂时“存放”起来。
然后转向下一块。
然后是那些半熔融的物质。
这部分更麻烦些。高温熔融态的金属粘度低，内部原子运动剧烈，要精准控制它们均匀分裂成一微米小微粒，需要更精细的“手劲”。
林野的意识如同探入滚烫糖浆的细针，轻柔地搅动、分割、冷却。暗红色的熔融物质在空中被拉伸出细丝，细丝再断裂成液滴，液滴在异能作用下急速冷却固化，同时被均匀压缩成标准的一微米小球……
整个过程，安静，精确，带着某种超越人力的、近乎艺术的节奏感。
随着时间的过去，一小时，两小时，不知多少小时过去，飞船一直静静悬停，舱内的林野闭目凝神，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他的双手虚按在感应板上，指尖偶尔微微颤动，仿佛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
月表上，那些撞击留下的“伤痕”正被一点点抚平——或者说，被转化。
巨大的岩块无声碎裂，熔融物质优雅分化。一片又一片灰色的“金属烟雾”在真空中缓缓升起、聚集，被移到一处很大的环形山中，如果填满了，就换另一个。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
月球自转很慢，但舷窗外的光影依然在缓慢移动。
太阳从环形山边缘爬升，金属微粒群中一直都漆黑的颜色，然后又随着角度变化变得更黑。
林野完全沉浸在这种高精度、大规模的微观操控中。每一次破碎、每一次碾磨、每一次冷却固化，都需要消耗不少精神力和异能。
他能感觉到飞船内那块异能陨石的能量在持续的消耗，支撑着这场浩大的“物质重构”。
但他自己作为“操作者”的负担依然很重。这不仅仅是能量的问题，更是对专注力、控制精度、多线程处理能力的极限考验。
就像同时操控十万个微雕师进行创作，而且每个微雕师的作品都必须严格统一。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缓缓睁开眼。
舷窗外，最后一块较大的熔融物质刚刚完成转化，汇入最后那片环形山中庞大的金属微粒群中。
所有撞击碎片，处理完毕。
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后瘫进座椅里。
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有些发黑。精神上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比连续熬几个通宵写代码还要累十倍。
“呼……搞定。”
声音有点哑，他勉强抬起手，调出飞船内部时钟。
从开始到结束，耗时——41小时又28分钟，接近两天两夜。
期间除了偶尔喝几口营养液，他几乎没休息。这种高强度的异能操控，停下来再重启反而更耗神，不如一鼓作气。
现在，后劲上来了。
林野连操控飞船返航的力气都没了。他设定好自动悬停程序，解开感应板连接，摇摇晃晃地飘向生活舱，一头栽进固定在舱壁上的睡眠袋里。
几乎在头碰到缓冲垫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没有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恢复。当林野再次睁开眼时，飞船内部柔和的人工光照告诉他，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八个小时。
他爬出睡眠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精神上的虚脱感已经消退大半，虽然还有点类似剧烈运动后的肌肉酸痛——但那是精神层面的“肌肉”。
洗了个快速太空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灌下一整管高能营养膏。林野重新坐回驾驶位，感觉活过来了七成。
他感应了一下自己的成果，那片被他“加工”好的金属微粒群，依然静静地躺在月球背面的几个环形山中，分布均匀，状态稳定。
联合观测卫星还在老位置，忙着分析“双卫”核心，对这边的小动静毫无察觉。
“该回家了。”
林野握上操控杆，“林野2号”轻盈调转方向，推进器喷出无形的金属微粒，飞船悄然加速，滑出月球阴影区，朝着那颗湛蓝色的星球驶去。
返航的路程平静无波。
几分钟后，“林野2号”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京城某处山区内。
舱门打开，林野一步踏出飞船，缓缓降落在地，他深吸了一口地球山区的新鲜空气——太美了，比太空中多了不少的人情味。
他掏出手机，开机，然后向之前藏起来的越野车走去。
信号恢复的瞬间，一连串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起来。大部分是公司日常事务的汇报，还有几条陈先生和张工发来的、关于矿业合作和机床部署进展的询问。
林野一边往外走，一边快速浏览回复。
走到机库门口时，他手指划到了和苏晓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天前，他出发去月球时发的：“已出发，处理垃圾中。”苏晓回了个“ok”的手势。
之后就没有新消息了。
林野挑眉，直接拨通了苏晓的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喂？”苏晓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林野说，“‘垃圾’粉碎打包完毕，就等运输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出发去实地勘察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晓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无奈：“出发？我还没动身呢。”
“啊？”林野一愣，打开车门，“我月球的活儿都干完了，来回两天，你还没动身？苏老师，你这效率不像你啊。”
“废话！”苏晓没好气地说，“你有‘林野2号’，嗖一下上天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我有啥？我顶多坐民航飞机！飞到西北最近的大城市，然后还得转汽车，进沙漠、跑荒山，那路况……光是来回交通时间就得占掉好几天。而且实地勘察不是去旅游打卡，要带设备、要取样、要详细记录地形地质数据，哪是那么容易的？”
林野一边听着，一边开车，这车他根本没有打火，而是用异能控制活塞发动，好在这种型号的越野车没有停火锁方向盘的功能。
不多时到了他们在京城实验室大门口。
他走进一个会议室，隔着玻璃门，他看到苏晓正坐在里面的大会议桌旁，桌上铺满了各种地图、地质报告、卫星影像图，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还捏着支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推门进去，苏晓抬头看了他一眼，挂掉电话，“我还要协调当地的向导、车辆，有些地方甚至要申请临时通行许可……这些前期准备不需要时间的吗？”
林野挂掉电话，笑嘻嘻地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听起来怨气很大嘛。”他打量着桌上浩如烟海的资料，“不过准备得倒是挺充分。”
地图上，塔克拉玛干沙漠那几个风蚀盆地被红笔重重圈出，因为一个还真的不够，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注释：基岩深度估计、岩性推测、孔隙率估算、潜在注入点位……
甘肃矿区和老家备选点的区域也被仔细标注，旁边贴着便签，写着“需核实最新勘探权属”、“交通可达性评估中”等等。
“不然呢？”苏晓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以为都像你，靠异能蛮干就完了？我们这是要在地球上、在人类社会规则里，藏下几十万亿吨的东西。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不然就不是‘惊喜’，是‘惊吓’了。”
“是是是，苏总指挥说得对。”林野从善如流地点头，眼睛转了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哎，我说……要不我给你也造艘飞船？”
苏晓动作一顿，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看啊，”林野来了兴致，比划起来，“小型化的，不用像‘林野2号’这么大，能坐两个人就行。速度快，隐蔽性好，直接从京城飞到塔克拉玛干上空，你下去勘察，我在上头等着。完事了直接飞甘肃，再飞老家……一天跑完三个点，效率翻十倍不止！”
苏晓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然后缓缓开口：“第一，你会造飞船，是因为你的金属控制异能可以无视大部分工程难题，直接‘手搓’核心部件。我的金属控制能力，水平你清楚。”
她伸出食指：“大概相当于你的百分之一，而且我平时没怎么锻炼精细操控，御剑飞行倒是没问题，精密制造比你可差太远了。让我去造飞船肯定是难为我了。”
伸出中指：“第二，就算你能帮我造，我敢开吗？你那‘林野2号’动不动就亚光速巡航、一千g过载机动，我这身体素质倒是不怕，可一边向后喷射金属粒子，一边还得注意飞行姿态操控，怕不是得掉下来……”
伸出无名指，三根手指在林野面前晃了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一艘新的、来历不明的飞行器出现在中国领空吗？‘林野2号’我们一直藏着掖着，每次出动都小心再小心。再来一艘，暴露风险直接翻倍。你是嫌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林野被怼得哑口无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想帮你提高效率嘛。”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苏晓收回手，重新拿起笔，“晚上我试过脚穿铁鞋，直接肉身飞，比自己控制飞船靠谱，就是不敢随意乱飞，怕被人看见。而且提高效率的方法有很多，比如，你既然回来了，不如帮我一起分析这些地质数据，先把最优注入点位模拟计算出来。等我实地勘察的时候，目标明确，事半功倍。又比如，你可以开始设计微粒运输和深层注入的具体操作流程了，等我的‘施工图’出来，我们马上就能衔接上。”
她说着，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林野：“喏，这是我初步筛选的塔克拉玛干盆地三个候选子区域的地球物理勘探数据，还有历史上那一带的地震记录。你看看，从工程稳定性和隐蔽性角度，哪个更合适。”
林野先是竖了个大拇指，“厉害，我自己只在上下飞船时试过肉身飞，还没飞远过。”然后接过文件，厚厚一沓，里面全是图表和专业术语。
他抬头看看苏晓眼下的淡淡青黑，又低头看看手中扎实的资料，忽然觉得，自己那两天在月球上“粉碎垃圾”的体力活，好像也不是那么辛苦了，至少不用啃这么多地质报告。
“行吧。”他认命地翻开文件，“苏老师指哪儿，我打哪儿。谁让我是‘技术工’，你是‘总规划师’呢。”
苏晓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虽然很快又板起脸：“少贫嘴。赶紧看，看完给我意见。我预订了五天后飞兰州的机票，之后进沙漠的车队和向导也联系得差不多了。时间紧，任务重。”
“五天后？”林野看了看日历，“那你还有四天准备。”
“准确说，是三天半。”苏晓指向墙上时钟，“所以，林工，抓紧时间。”
会议室内，重新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关于“岩层应力”“孔隙连通性”“最小安全埋深”的专业讨论。
窗外，京城的夜晚灯火璀璨。
而遥远的西北荒漠，和更遥远的、悬浮在月球几座环形山中中的那些“金属微粒群”，都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这两个人，将这场始于星辰之间的宏大计划，一步步、脚踏实地地，锚定在这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