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林野的一块屏幕亮了起来。
这块新加装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全球航天领域的最新动态。过去一周，它一直很安静，最多就是些常规的卫星发射新闻或空间站物资补给信息。但今天，它就像炸开了锅了一样，上面一直在滚动着消息。
“瑞士星测公司公告：将启动‘双星之眼’计划，发射专用观测卫星对2024-sx1/sx2进行为期六个月的近距离追踪……”
“美国深空探测联盟联合三家商业航天企业，宣布研制‘守望者’系列小行星观测平台……”
“欧空局发布科学任务征集，计划改造即将退役的‘盖亚二号’天文卫星，转向追踪双小行星……”
“日本航天局考虑调整‘隼鸟三号’备用机的任务目标……”
苏晓端着新冲的咖啡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林野对着那块屏幕，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凝固的全过程。
“怎么了这是？”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又有什么天文界的大新闻？难道是那两颗星星突然加速了？”
“比那刺激。”林野的声音有点发干，“你自己看。”
苏晓凑过来，眼睛扫过那些还在不断刷新的新闻标题，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这……这么多机构要发射卫星？”她难以置信地念着，“近距离追踪？高清拍摄？成分分析？他们这是要把那俩铁疙瘩当网红明星捧啊！”
“还不止。”林野点开一份更详细的方案说明，“你看瑞士星测这个——他们计划让卫星在距离小行星表面五百公里处建立稳定伴飞轨道，进行毫米级分辨率的地形测绘和光谱扫描。还有这个美国联盟的方案，要在小行星上投放微型着陆器，直接采样分析。”
苏晓倒吸一口凉气：“采样？他们想碰我们的东西？”
“冷静，冷静。”林野虽然这么说，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只是计划，还没实施。而且这些方案都有一个共同问题——”
他调出各家机构的发射计划时间表：“成本太高了。单独发射一颗专用卫星，加上研制费用，起步价都是几亿美金。而且现在距离小行星抵达近地点只剩下八十多天，时间根本不够从头研制新卫星。所以他们大概率会用现有平台改装，但即便如此……”
话音未落，屏幕上又弹出一条紧急快讯。
苏晓念了出来：“……包括瑞士星测、美国深空探测联盟、欧空局在内的七家机构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将整合资源，共同出资打造‘国际双小行星联合观测卫星（idos）’，共享数据，分摊成本……哇哦，抱团取暖了这是。”
林野迅速点开详细声明。这份联合方案洋洋洒洒十几页，核心内容很简单：既然大家都想观测，单独搞太浪费，不如合起伙来搞个大的。
“他们计划用欧空局现有的‘深空观测平台’为基础，集成瑞士星测的高分辨率相机、美国联盟的光谱分析仪、日本的空间天气监测设备……还有这个——”林野指着其中一行，“‘实时高清直播系统’，由一家新媒体公司提供技术支持，打算对小行星飞掠地月系统的全过程进行全球直播。”
苏晓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直……直播？”
“对。”林野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声明里说，‘这是全人类共同的天文盛宴，应当让全球公众共享这一历史性时刻’。所以卫星上会搭载多角度高清摄像头，通过深空通信网络，向地球实时传回小行星的高清画面。预计在最近距离时，分辨率能达到——看清楚这几个字——‘可辨识表面十米级特征’。”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那块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出新的相关报道：国际天文联合会对该计划表示支持、多家科技公司宣布提供赞助、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了直播看星星 的热门话题……
苏晓先回过神来。她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大师。”她说，“恭喜你。你现在不光要骗过全世界的天文望远镜，还要在至少三台高清摄像头、一套光谱分析仪、外加可能存在的微型着陆器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对两颗小行星长达两个半月的轨道微调，最后让它们精准相撞，碎片还要精准飞向月球背面——而所有这些操作，都会被实时直播给全球七十亿观众。”
她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同情和幸灾乐祸的表情：“需要我给你预定精神科医生的号吗？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林野没接茬。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那颗联合卫星的详细技术参数。
“深空观测平台，质量23吨，配备离子推进器，轨道机动能力……很强。计划发射到地月转移轨道，然后利用自身推进系统调整到与小行星的伴飞轨道。伴飞距离……最近可达到200公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200公里距离，毫米级分辨率的相机，再加上精密的光谱仪和激光测距仪……这意味着卫星对小行星的轨道测定精度，可以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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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报出一个让苏晓眼皮直跳的数字。
“米级？”苏晓确认道。
“米级。”林野点头，“而且是实时、持续的米级监测。我们之前计划的那种每天几厘米每秒平方的微调，在这种监测精度下，就像在探照灯底下偷偷挪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调出轨道误差传播模型，输入新的监测精度参数。原本平滑的概率曲线，现在变成了一团乱麻。
“看。”林野指着屏幕，“在原有地面望远镜的观测误差下，我们有两个月的时间窗口，可以慢慢把轨道‘引导’到碰撞路径上。但有了这颗卫星……”他放大其中一个时间节点，“在它开始伴飞后的第七天，我们的微调操作就有90的概率会被检测到异常加速度。概率上升到997。后，基本就是100暴露。”
苏晓走过来，盯着那些残酷的数据。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们能不能……想办法阻止这个卫星计划？”
“怎么阻止？”林野苦笑，“这是国际联合项目，七家顶级机构参与，国际组织支持，全网狂欢期待。我们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阻止？难道跑去说‘不好意思，这两颗小行星是我们预订的，请你们别看了’？”
“可以匿名爆料啊。”苏晓还不死心，“就说这个计划有技术风险，或者预算有问题……”
“没用的。”林野摇头，“方案已经公布了，资金也在筹集了。而且你看这个——”他点开一个众筹页面，“民间捐款已经超过两千万美元了。全世界的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两颗星星长什么样。这是民意，挡不住的。”
苏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那……那我们改计划？”她转身说，“不等它们相撞了，提前动手？在卫星抵达之前，就把小行星处理掉？”
“时间不够。”林野调出时间表，“卫星的发射窗口定在三十天后。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操作。但要让两颗小行星在自然情况下相撞，需要至少两个半月的持续微调。提前动手意味着要大动干戈，那暴露的风险更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苏晓停下脚步，双手叉腰，“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卫星飞上去，然后把我们的计划搅黄？”
林野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那么平静。
而在这个房间里，一场关乎几十万亿吨资源、关乎人类天文史、关乎两个人所有谋划的危机，正在悄然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苏晓忽然“咦”了一声。
她走到控制台前，重新调出那颗联合卫星的技术参数，眼睛盯着某一栏数据，越看越亮。
“林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兴奋，“你看这个——卫星的轨道调整能力。”
林野坐直身体，看向她指的那部分。
“深空观测平台，配备两台离子推进器，总推力……05牛。”苏晓念着，“比冲3000秒，推进剂载荷200公斤。轨道机动能力……嗯，有限，但足够维持伴飞轨道的精细调整。”
“所以呢？”林野还没明白。
“所以，”苏晓转过身，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狡黠的笑容，“如果这颗卫星自己……出了点‘小故障’呢？”
林野愣住了。
苏晓继续解释，语速越来越快：“你看，卫星要靠离子推进器来调整轨道，维持和小行星的相对位置。但如果推进器的工作状态……出现了一些微妙的、难以诊断的‘异常’呢？比如推力输出有微小波动，比如比冲效率偶尔下降，比如轨道控制算法受到未知干扰……”
她的眼睛闪着光：“这种‘故障’不会让卫星失控坠毁，但会严重影响它的轨道测定精度。因为卫星自身的轨道都不准了，它测量小行星轨道的精度自然也会大打折扣。到时候，天文界只会认为这是卫星的技术问题，而不会怀疑小行星本身有异常。”
林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想法很好。”他说，“但怎么实现？我们总不能跑到卫星发射场去，在它上天前动手脚吧？”
“谁说要上天前了？”苏晓挑眉，“等它上天之后啊。你忘记了之前你是怎么把导弹弄下来的了？”
“之前我是把导弹里面的芯片给捏爆了，对这卫星可不能这么粗暴。而且上天之后更不可能了。”林野摇头，“卫星在太空，我们在北京，相隔几十万公里。我们怎么干扰它的推进器？用意念吗？”
“用林野二号靠近啊，靠近到2000公里外还不行？”苏晓理所当然地说。
“2000公里外还是太远，搞不好就捏爆了，太近的话又容易被发现。等等”他忽然停住了。
苏晓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到什么了？”
林野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再到震惊：“你是说……不需要捏爆，而是就影响卫星的一丢丢的……金属结构？”
“对！”苏晓一拍桌子，“离子推进器再高科技，它也有金属部件吧？电场加速栅极是金属的，中和器是金属的，甚至推进剂储罐也是金属的。如果你能用异能，对这些金属部件进行极其微小的……嗯，‘微调’呢？”
她开始详细阐述这个疯狂的想法：“比如，在卫星进行轨道机动时，你偷偷改变一下加速栅极的几何形状——不用多，几个微米的形变就够了。这会导致电场分布变化，等离子体束流发散，推力输出出现无法预测的波动。”
“再比如，”她越说越兴奋，“你可以在推进器工作时，轻微改变中和器的温度分布，影响电子发射特性。或者更简单——在推进剂管路里制造一些微米级的‘湍流’，让推进剂供应出现周期性脉动……”
林野听得目瞪口呆。
苏晓说完，喘了口气，看着他的表情，又补充道：“当然，这些操作都要非常非常微小，而且要配合卫星的实际工作状态。不能一次搞得太狠，要细水长流，让它看起来像是推进器自然老化、或者设计缺陷导致的性能衰减。”
办公室里第三次陷入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是绝望的沉寂，现在是暴风雨前的凝滞——一种充满了可能性和危险性的凝滞。
林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异能的控制精度、作用距离、对复杂系统的干扰效果、被检测到的概率……
“理论上……可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离子推进器的金属部件确实在我的控制范围内。微米级的形变，别说几千公里，就算是几万公里距离上，以我现在的异能强度……勉强能做到。但问题是——”
他抬起头，看着苏晓：“卫星不是一直工作的。它大部分时间在巡航，只有需要轨道调整时才启动推进器。我们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启动？如果干扰的时机不对，很容易被地面控制中心发现异常。”
苏晓笑了，那笑容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这个嘛，”她慢悠悠地说，“我刚好认识一个人——我们之前计划深度合作的瑞士星测公司亚洲区技术顾问，负责这次联合卫星项目的地面支持系统。上周他还给我发邮件，问咱们公司有没有兴趣提供一些‘商业航天数据服务’。”
林野的眼睛瞪大了。
苏晓眨眨眼：“你说，如果我们‘热心’地表示愿意提供技术支持，甚至派个‘技术代表’去参与地面控制系统的某些……非核心环节的测试工作。会不会有机会，提前拿到卫星的工作日程表呢？”
两人对视着。
窗外的阳光正好，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笑了起来，而且笑的非常鸡贼。
“苏晓同志，”林野站起身，伸出手，“我现在觉得，当初在内蒙古捡到那块陨石时，我做的第二正确的事就是拉上了你。”
苏晓握了握他的手，挑眉：“第一正确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亲了你一口啊，不然异能哪能觉醒。”林野理所当然地说。
苏晓的脸唰地红了，一把甩开他的手：“去你的！说正事！”
“正事就是——”林野重新坐回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卫星友好访问计划’。首先，得让你那位朋友相信，我们是真心想为这个‘全人类的科学盛事’做贡献。其次，得设计一套完整的、不会被追溯的干扰方案。第三……”
他调出那颗联合卫星的完整结构图，眼睛扫过每一个金属部件。
“得好好研究一下，从哪个零件下手，效果最好，最隐蔽，也最像‘自然故障’。”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而在那片光海中的某个房间里，一场针对太空的、精密而隐秘的反制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那颗尚未发射的卫星不会知道，在它即将开始的辉煌使命中，会有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悄悄地、温柔地为它“调整”一些小小的参数。
而那两颗在深空中默默前行的小行星也不会知道，为了它们能够“自然”地相撞，为了那些金属能够“自然”地飞向月球，地面上有两个人类，正在为它们编排一场多么复杂的双人舞。
计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