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寨比想象中更加古老而封闭。
寨子依着一面陡峭的山崖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仿佛从山体里生长出来,大部分是厚重的杉木和青石板构成,被岁月和山雨染成深沉的褐黑色。屋檐下悬挂着风干的玉米、辣椒,以及一些形状奇特的、用草绳编织的符结。空气中弥漫着柴火、草药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陈年石灰混合了特殊香料的味道。
寨门是粗大的原木和藤条捆扎而成,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狰狞。车队在寨门前被拦下,那几个了望塔上的汉子已经下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庞黝黑如铁、左眼角有一道深刻疤痕的精悍中年人。他穿着靛蓝土布对襟衫,腰间除了铜铃符袋,还挂着一柄无鞘的、刃口暗沉的柴刀,眼神锐利如鹰,打量着车队每一个人,尤其在顾倾川和那辆特制货车上停留许久。
“坚娃子。”中年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目光转向从后车下来的石坚。
“三叔。”石坚上前一步,神色恭敬中带着急切,“情况紧急,客人们是来帮忙的。这位是749局的顾队长。”
被称为三叔的中年人——石家现任对外管事之一的石老三,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审视:“749局?官府的人?我们石家寨的事,向来自己解决。”
“三叔!这次不一样!黑龙潭的动静您比我清楚!尸王要是出来,靠我们一家挡得住吗?”石坚急了,“而且阿娜依姑娘她……”
“苗疆的蛊女?”石老三眉头一皱,看向后车,“她怎么了?”
“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她的本命蛊传来信息,苗疆圣地也被‘尸蛊’侵袭,源头指向黑龙潭!”石坚快速说道,“还有这位沈兄弟,”他指了指货车,“他……他体质特殊,可能对对付尸王有帮助,但他现在情况也很糟,需要借助寨子的地脉阴气和咱们的秘法稳住!”
石老三的目光再次扫过货车,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他似乎在感知什么,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疤痕随之牵动,眼神变得更加警惕,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寨。”石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很凶,很邪。坚娃子,你知道寨子规矩。”
“三叔!那是……”石坚想要解释沈渊和耶姆碎片的复杂情况。
“让他进来吧。”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寨门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头发稀疏花白、身形佝偂的老者,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老者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眼皮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但偶尔开阖的眼缝中,却精光一闪,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手里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黑木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似哭似笑的鬼脸。
“四爷爷!”石坚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更加恭敬。石老三和其他寨民也立刻低头:“四叔公。”
这位“四爷爷”或者说“四叔公”,正是石家目前辈分最高、主事掌权的几位老祖宗之一,石茂林。据说他是现今石家对“尸道”理解最深、修为最高的人之一,也是之前尝试加固黑龙潭封印的七位叔公中,尚未陨落的三人之一。
石茂林的目光缓缓扫过车队,尤其在沈渊所在的货车上停顿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他看向顾倾川:“749局的同志,远来辛苦。寨子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石家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规矩多了些,莫怪。”
顾倾川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石老先生言重了。我们奉命前来协助处理湘西异常事件,事关重大,冒昧打扰。伤员需要立刻安置治疗,信息也需要尽快沟通。”
“嗯。”石茂林点点头,对石老三道:“老三,带客人们去后寨‘听竹轩’安顿。伤员……送去‘养心庐’,请吴姑婆看看。”他又看了一眼货车,“那位小友,情况特殊,就安排在听竹轩东厢,离地脉节点近些,方便照应。坚娃子,你随我来,详细说说。”
分配干脆利落,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石老三虽然似乎仍有疑虑,但不敢违背,示意寨民挪开沉重的路障,引导车队缓缓驶入寨中。
寨内的道路狭窄曲折,以青石板和碎石铺就,仅容一车通过。两旁吊脚楼的窗户后,隐约有人影闪动,投来或好奇、或警惕、或冷漠的目光。空气中那种混合了香料和石灰的味道更浓了,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棺木混合了特殊药材的阴凉气息。
沈渊躺在运输舱内,虽然看不见外面,但随着货车驶入寨子深处,他的身体开始产生一种极其诡异而强烈的反应。
冷。
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仿佛要冻结骨髓的阴冷。但这种阴冷,与他左臂耶姆碎片带来的死寂冰寒不同,更像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养分”气息的阴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紧接着,是左臂那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悸动”!
耶姆碎片像是在沉睡中猛然被浓烈的香气唤醒,开始疯狂地搏动、发热!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在抑制力场下不安地扭动、扩张,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暴戾的“渴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沈渊的神经——
饿!
需要!
下面……好多……好浓……给我!
这一次,那古老的意念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化作了最简单直接的原始冲动,指向车外,指向这片土地的下方!沈渊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车辆的移动,地底深处仿佛存在着一条条“脉管”,里面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粘稠、阴冷、充满了腐朽与怨恨气息的“河流”!那是地脉阴气,而且是品质极高、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养尸地阴气!其中,还混合着一些更加“鲜活”、更加“躁动”的阴性能量源,像是……被禁锢的、活动的僵尸散发出的“尸气”!
他的左臂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五指痉挛般张开又握紧,皮肤下的灰黑色物质涌动得更加剧烈,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接去抓取、去吞噬那些近在咫尺的“美食”!
“沈渊!稳住!”林晚看到监控数据再次飙升,惊呼道。
顾倾川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沈渊左臂区域的抑制力场读数正在快速攀升,显示那下面的力量在疯狂冲击。“加强抑制!注射二号镇定剂!”
林晚手忙脚乱地操作,加大能量输出,同时通过注射器将另一支淡紫色的药剂推入沈渊体内。药剂的冰冷感暂时压下了部分狂暴的冲动,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和左臂与地下阴气的“共鸣感”却挥之不去。
沈渊咬紧牙关,几乎将舌尖咬破,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想要破体而出、大肆吞噬的欲望。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寄宿物)对某种东西的渴望,那是一种几乎要磨灭理智的本能。
车队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由几栋较大吊脚楼围成的小院前停下。这里就是“听竹轩”,院子一角果然种着一丛茂密的修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多少驱散了一些阴郁气息。但沈渊能感觉到,这院子下方的“阴气河流”,似乎更加集中,如同一个隐形的漩涡。
运输舱被小心翼翼地卸下,抬入指定的东厢房。房间内已经简单布置过,窗户挂着厚厚的靛蓝土布帘子,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和竹席,空气中有一股艾草燃烧过的味道。最奇特的是,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白色粉末画出的、直径约两米的复杂阵法,阵法中心是一个凹陷的石槽。石槽底部是天然的山石,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极淡的、仿佛黑色烟雾般的气息从石缝中缓缓渗出,又被阵法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引阴阵。”顾倾川看了一眼,认出了这个在749局档案中有记载的、专门引导和初步净化地脉阴气,供一些特殊修行者或炼器师使用的阵法。石家安排这个房间,显然不是随意为之。
将沈渊的运输舱放置在阵法边缘(不敢直接放在中心,怕引发不可控反应),连接好外部电源和监控设备后,顾倾川留下林晚照看,自己带着苏芷和莫骁去安顿其他人并了解情况。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和昏沉中的沈渊。
离开了货车相对封闭的环境,身处这直接连通地下阴脉的房间,沈渊左臂的躁动虽然被药物和抑制力场压制,但那种“渴望”却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他能“听”到地底深处那些阴气流动的汩汩声,能“嗅”到其中混杂的、各种死亡与怨恨的气息,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在寨子更深处,某个被严密看守的地方,存在着几团更加“明亮”、更加“诱人”的阴性能量源,如同黑暗中的火炬——那是石家驯养或镇压的、品阶不低的僵尸!
这种感知能力,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是耶姆碎片侵蚀加深带来的副作用?还是《幽冥录》下半部那“欲镇尸王,先养己尸”的理念,无形中开启了他对“尸道”能量的敏锐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更加陌生、更加危险的境地。
就在他竭力对抗体内冲动、努力保持一丝清明时,厢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裤、包着头帕、身形矮小枯瘦、脸上皱纹密布如同风干核桃的老婆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个陶罐和布包。她看起来老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脚步却异常稳当,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林晚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您是?”
老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运输舱内的沈渊,尤其是他那只被束缚带固定、却依然隐隐透出灰黑气息的左臂。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像是老旧风箱拉动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吴姑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石坚快步走进来,对着老婆婆恭敬行礼,“四爷爷请您来看看这位沈兄弟和阿娜依姑娘。”
吴姑婆这才缓缓移开目光,对石坚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运输舱边,伸出枯树枝般、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暗绿色草药渍的手指,隔着透明的舱盖,虚虚点向沈渊的左臂。
她的指尖,距离舱盖还有几厘米,沈渊左臂皮肤下的灰黑色物质就猛地一阵翻腾!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一种……被更高位阶存在审视时产生的应激反应?
吴姑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又发出“咯咯”两声,摇了摇头。
“姑婆,他……”石坚紧张地问。
吴姑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语速极慢:“这后生……半只脚已经踩进‘尸道’了。胳膊里的东西,邪性大,来头更大,在‘吃’他,也在‘改’他。”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沈渊的身体,“他对寨子地下的‘东西’,反应很大?”
“是,一路上,尤其是进寨之后,他左臂的异动明显加剧。”林晚连忙回答。
吴姑婆沉默片刻,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陶罐,打开,里面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暗红色膏状物。她用一片竹片挑了一点,示意林晚打开运输舱左臂附近的一个小型观察口。
观察口刚打开一条缝,那股膏药的味道混合着地底渗出的阴气飘入,沈渊左臂的灰黑纹路瞬间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然凸起!一股比之前更加纯粹的、贪婪的吞噬欲望几乎要冲破沈渊的意志力!
“果然……”吴姑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竹片上的膏药迅速抹在观察口边缘,然后立刻关上。“他在‘渴望’阴尸之气,尤其是高纯度的。胳膊里那邪物,需要这个当‘粮食’,也可能……是想用这个来‘改造’他的身体,让他更快适应‘尸’的状态。”
“那……怎么办?”石坚脸色发白。
吴姑婆将陶罐收回篮子,慢吞吞地说:“堵不如疏。但怎么疏,疏多少,会变成什么样……难说。”她看向石坚,“四哥让你去见他,快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石坚知道吴姑婆在寨中地位特殊,医术和蛊术(是的,石家与苗疆毗邻,内部也有懂蛊之人)都极为高明,尤其擅长处理与“尸”相关的疑难杂症,便点点头,又担忧地看了沈渊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吴姑婆在房间里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不再说话。
林晚看着监控数据,沈渊左臂的活性在接触到那膏药气息后,虽然被及时隔绝,但依然维持在了一个较高的水平,并且与地底阴气的“共鸣”似乎建立得更牢固了。她心中充满了不安。
沈渊躺在舱内,左臂传来的“渴望”如影随形,地底阴气的流动声仿佛就在耳边。吴姑婆的话印证了他的感觉——他的左臂,或者说是耶姆碎片,正在渴望僵尸的阴气,渴望将他推向更深的“尸道”。
而这一切,似乎都在为那“养己尸”的凶险法门,准备着“材料”和“环境”。
他该怎么办?顺从这股渴望,尝试那禁忌之法,去博取一线镇压尸王、拯救同伴的希望?还是继续徒劳地抗拒,直到被这股力量彻底吞噬或反噬而死?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只有左臂深处,那冰冷的、贪婪的悸动,在地脉阴气的滋养下,一声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