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破伏击圈后,山路愈发崎岖难行。车队如同颠簸在巨浪中的小舟,沿着勉强可供车辆通行的古老山道,向着武陵山支脉深处艰难挺进。天光未亮,但浓墨般的天色终于开始透出些许深蓝,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异腥气。
运输舱内,抑制力场全开,将沈渊左臂溢散的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重新压制下去。舱内警报解除,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微嗡鸣。沈渊躺在那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脸上那种死寂的青灰色并未褪去,反而似乎沉淀得更深了。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缓缓睁开的眼睛——瞳孔边缘的灰黑色圈痕并未完全消退,但瞳仁深处,那点属于“沈渊”本身的、挣扎求存的清明意志,如同幽暗深井底部的一点反光,重新亮了起来。
他刚才并非完全失去意识。阿娜依那穿透灵魂的求救悸动,左臂耶姆碎片被“允许”短暂释放时带来的、既痛苦又带着诡异“饱足感”的冲击,以及外界激烈的战斗声响,都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发生的戏剧,模糊却又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需要力量。不是这种失控的、反噬自身的邪力,而是能够掌控局面、拯救同伴、解决眼前危机的方法。他想起了那个被顾倾川严密保管的钛合金箱——里面装着他们从陨星涧“誓言之碑”上,几乎是用命拓印下来的下半部《幽冥录》残卷。
“顾……队。”沈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微不可闻。
但一直关注着他状态的顾倾川立刻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向舱内:“沈渊?你感觉怎么样?”
“经书……”沈渊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顾倾川座位旁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箱子,“给我……看……必须……看……”
顾倾川眉头紧锁。沈渊此刻的状态极不稳定,任何刺激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但这卷经书是他们目前所掌握的、可能与耶姆碎片、尸王乃至沈渊自身状态相关的唯一线索。沈渊作为《幽冥录》传承者(哪怕是残缺的),或许真能从这危险的知识中,找到一线生机。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林晚,评估他的精神稳定指数。”顾倾川下令。
林晚快速查看数据:“脑波活动趋于平稳,虽然波形依然异常,但混乱度比之前降低了15。可以尝试短时间、低强度的信息输入,但必须全程监控,一旦出现剧烈波动立刻停止。”
“好。”顾倾川点头,取出那个黑色钛合金箱。箱子并不大,入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处细微的、蕴含隔绝之力的符文刻痕。他输入复杂的动态密码,又经过一道虹膜验证,箱盖才无声滑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书”。它并非纸质或绢帛,材质更像是某种银色金属与未知纤维编织而成的薄片,柔软而富有韧性,卷成约一尺长的卷轴。卷轴两端是暗沉的木质轴头,雕刻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星云与符文图案,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泽。这就是下半部《幽冥录》——或者说,是它三分之一不到的残篇。
顾倾川戴上特制的隔绝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取出。卷轴本身似乎并不排斥被移动,但拿在手中时,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冰凉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他走到运输舱旁,林晚已经暂时关闭了舱门附近小范围的强干扰场,打开一个传递口。顾倾川将银色卷轴放入。
沈渊的右手(尚且还算“正常”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卷轴。入手的感觉很奇怪,既冰凉又似乎带着一丝体温,轻若无物,却又仿佛重若千钧。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闭上眼睛,调整着微弱的气息,尝试调动那几乎干涸的“炁”,按照青云子师父所授的、与《幽冥录》上半部隐隐契合的基础感应法门,让自己的心神缓缓沉静,尝试去“沟通”手中的古老传承。
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他的身体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以及对现状的清醒认知,一点点收敛着散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上。
大约过了五分钟,就在林晚几乎要建议停止时,沈渊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眼中那点清明的光芒稳定了些许。然后,他缓缓地,将银色卷轴展开了一小截。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异象纷呈。展露出来的“书页”上,是一种非篆非隶、古朴苍劲到极点的暗金色文字。这些文字并非单纯书写在表面上,更像是悬浮在银色材质之中,随着光线的角度微微流转,仿佛拥有生命。更奇异的是,沈渊凝视它们时,明明完全不认识这种古老文字,但文字的“含义”却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的目光落在展开部分的第一行。
那里只有一句话。一句用那种古老暗金文字书写,却让沈渊灵魂都为之一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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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尸之道,逆也。夺其死炁,养我残躯。以尸镇尸,以死御死。欲镇外尸,先养己尸。尸成则法成,尸毁则道消。慎之,慎之。”
(翻译后的文意:镇压尸祟的方法,在于逆行。夺取僵尸的死寂之气,滋养我残缺的身躯。用尸的状态去镇压尸,用死亡的规则去驾驭死亡。想要镇压外界的尸王,必须先将自己炼养到“尸”的状态。自身的“尸”炼成了,法术才能成功;自身的“尸”被毁了,道行也就消散了。千万要谨慎啊。)
“欲镇尸王……先养己尸……”沈渊无声地念出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敲打在他早已紧绷不堪的神经上。
养己尸?!
这根本不是正统道门的路数!这是邪道!是魔功!是主动将自己推向非人深渊的疯狂之法!青云子师父传授的上半部《幽冥录》,虽然也有阴祟之法,但核心仍是调和阴阳、驱邪破妄的中正之道。这下半部开篇第一句,就如此离经叛道,充满了赤裸裸的掠夺、转化和与死亡共舞的凶险!
难怪青云子师父当年只得到上半部,下半部被如此严密地封存在陨星涧那种绝地!这根本就是一本禁忌之书!
然而,在最初的震惊、排斥甚至一丝恐惧之后,一股冰冷的、荒谬的“契合感”却从沈渊心底升起。
他现在的状态是什么?阳气几近枯竭,命火微弱,左臂被耶姆碎片侵蚀,身体在生死之间滑向不可知的异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不正是在“变成”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吗?“养己尸”……对他来说,或许不是一个主动选择,而是一个正在被动发生、且无法逆转的过程?
经书给出的,不是让他“变成尸”,而是在这个既成事实的基础上,告诉他如何“掌控”这种状态,甚至……利用它?
他强忍着不适和内心的剧烈冲突,继续往下看去。后面的内容更加艰深晦涩,充满了大量从未见过的符文图录、行气路线以及一些匪夷所思的“材料”与“仪式”描述。很多地方残缺不全,语意跳跃,显然拓印并不完整。但沈渊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碎片:
“……尸分九品,自白僵至不化骨……养己尸者,需引地脉极阴死炁,合以自身残缺生机,于丹田凝‘伪丹’,亦称‘尸丹’……尸丹成,则可不惧寻常尸毒阴煞,可感应操控低品尸骸,可于养尸地如鱼得水……”
“……尸王不化骨,已近尸仙,其核心乃‘长生执念’混合地脉阴煞与生灵怨气所化‘尸心玉髓’……欲镇之,需以同源更高位格之‘死寂’压制、侵蚀,或以‘逆转尸解’之法坏其根基……”
更高位格的死寂?沈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那被抑制力场包裹、仍隐隐透出不安气息的左臂上。耶姆碎片……源自“葬星”仪式的古老死寂力量……这算不算“更高位格”?
逆转尸解?这又是什么?
信息太多,太乱,太冲击。沈渊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的暗金文字开始模糊、旋转。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快到极限了。
他猛地将卷轴合拢,那股冰冷而沉重的感觉再次包裹住卷轴。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让他胸腔刺痛——将卷轴递回传递口。
顾倾川立刻接过,重新锁入钛合金箱。
“怎么样?”顾倾川问,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沈渊的脸色。
沈渊沉默了片刻,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混杂着震惊、荒谬、了悟,以及深深的沉重。
“下半部《幽冥录》……开篇第一句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欲镇尸王,先养己尸。”
车厢内,除了专注驾驶的“山猫”,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林晚倒抽一口凉气,手指僵在控制台上。
顾倾川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箱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苏芷,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寒光一闪。
“养己尸?!”莫骁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不就是把自己也变成僵尸?这算什么狗屁办法?!”
“不是变成僵尸。”沈渊缓缓摇头,试图理解并解释那艰涩的含义,“是……利用自己已经滑向‘非生非死’的状态,按照某种特定的、极其凶险的法门,将它‘修炼’成一种……可控的、可以用来对抗更高阶尸祟的‘工具’或者‘状态’。类似于……以毒攻毒,但更彻底,也更危险。”
他看向顾倾川,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决绝:“经书不全,但大概意思是这样。而且……它提到,镇压不化骨级别的尸王,需要更高位格的‘死寂’力量,或者一种叫做‘逆转尸解’的方法。”
顾倾川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这信息太颠覆,太危险。让沈渊去“养己尸”?这无异于加速他的异化,主动拥抱他体内那失控的邪恶力量。749局绝对不会批准这种方案。
但……黑龙潭的尸王正在破封,阿娜依濒死,沈渊的状态每况愈下,常规手段几乎无效。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需要什么?”顾倾川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而是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地脉极阴死炁……还有……一个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进行第一步。”沈渊回忆着经文中模糊的指引,“石家寨……他们世代看守养尸地,那里应该符合条件。还有……我需要石坚的协助,他们对‘尸’的了解远超常人。”
顾倾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车窗外,山林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群山环抱之中,隐约可见一些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的轮廓,还有袅袅炊烟升起。
石家寨,快到了。
而这个千年赶尸世家,在面对家族千年大敌即将破封、内部可能暗藏叛徒、又迎来一群身份特殊且带着禁忌知识与不稳定“人形灾厄”的外来者时,会以何种态度迎接他们?
顾倾川收回目光,看向沈渊:“先到石家寨,了解具体情况再说。记住,沈渊,任何决定,必须经过全面评估。你不是一个人,你的状态,关系到很多人。”
沈渊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经书中那“欲镇尸王,先养己尸”的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还是通往更深地狱的邀请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车队终于驶入那个笼罩在淡淡晨雾与不安氛围中的古老寨子时,他的命运,以及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推向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岔路口。
寨口的了望塔上,几个身穿靛蓝色土布衣裳、腰间挂着铜铃和符袋的汉子,正用警惕而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支风尘仆仆、伤痕累累的车队。
其中一人的目光,尤其冰冷地,落在了中间那辆特制的箱式货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