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局地下七层的特殊隔离分析室内,空气凝重得如同固态。
三片青云子魂火被分别置于三个由高密度水晶与符文合金构成的圆柱形容器中,容器表面流光溢彩,无数细密的能量纹路如同活物般明灭,监测着魂火最细微的波动。数十面悬浮光屏环绕四周,瀑布般刷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灵能频谱、记忆碎片熵值、精神烙印残存度、异常污染标记强度
顾倾川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眉头紧锁。他已然换下那身笔挺的制服,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但肩头那个不起眼的“柒肆玖”徽记,在此刻充满尖端科技与古老符文结合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更具分量。
沈渊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魂体已回归肉身,但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青黑。阴司之行对生魂的损耗远超想象,更别提他魂魄深处那嫁接的“古神命格”在绝域中的异常悸动,以及右臂诅咒印记持续的、低沉的灼痛感。此刻,他体内仿佛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属于活人的生机、魂魄的虚乏、古神命格的苍茫死寂、诅咒的阴邪灼热,还有阿娜依本命蛊残留的、那丝霸道的生命血气,彼此冲撞、撕扯,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脏腑深处传来的钝痛。
“阴阳严重失衡,命格躁动,魂魄与肉身出现轻微剥离迹象。”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特制眼镜的老研究员放下手中的感应探头,语气严肃,“沈先生,你必须立刻进入深度调息状态,最好配合局里的‘定魂仪’进行治疗。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敌人崩溃。”
沈渊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团正被重点解析的第三片魂火:“我没事,至少现在还能撑住。魂火里的记忆解析出什么了?”
老研究员看向顾倾川,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才指向一面最大的光屏。屏幕上,正以极慢的速度回放着一幅幅扭曲、破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画面,伴随着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情绪的精神音频。
“第三片魂火的结构最为特殊。”老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它外层的记忆封印异常坚固,且具有某种自毁性质的触发机制。我们刚才强行启动深度解析时,它释放出的高能反应确实与湘西‘陨星涧’地区监测到的异常波峰高度重合,这让我们一度认为找到了确切坐标。”
他调出另一组频谱对比图,两条波形在前半段几乎完美重叠。“但是,随着解析深入,我们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划过,后半段波形开始出现分叉,“魂火内部存在双层甚至多层记忆结构。表层的、关于‘陨星涧’的指向,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或误导,其能量特征具有强烈的‘模仿’与‘投射’特性。”
“诱饵?”沈渊的心沉了下去。
“没错。”顾倾川接话,声音低沉,“我们刚截获了外围情报组的加密急电。就在我们解析出‘陨星涧’波动的同一时间,湘西及周边多个观测点,都监测到了异常活跃的、疑似‘窃命者’关联能量的集结信号,方向正是陨星涧。”
他走到沈渊面前,眼神锐利:“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窃命者’也在同一时间得到了同样的‘线索’,要么这个线索本身就是他们希望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陷阱。考虑到魂火曾被三眼标记深度污染,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沈渊想起在阴司绝域,阿娜依拼死净化标记时,那标记最后溃散前不甘的尖啸,以及魂火深处潜藏的那点难以察觉的残痕。难道那残痕依旧在起作用?或者,青云子老师在兵解前,故意在魂火中留下了真假难辨的信息,以迷惑可能的敌人?
“那真正的线索呢?”沈渊追问,声音有些沙哑。
老研究员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光屏上的画面变得愈发破碎,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撕扯过,但一些关键性的碎片开始被强行拼合、增强。
画面一:不再是密室,而是一座云雾缭绕、气势恢宏的古老山门,石阶通天,牌楼巍峨,匾额上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即便在破碎画面中也清晰可辨——龙虎!
画面二:年轻许多的青云子,身着紫色天师道袍(与寻常弟子不同),立于一座巍峨大殿之前,神色恭敬中带着坚毅,正向一位背对画面、白发如雪、手持拂尘的老者躬身行礼。老者身旁,还站着数道模糊身影,其中一道身影的轮廓,让沈渊莫名感到一丝阴冷。
画面三:快速闪过的藏书阁内部景象,浩如烟海的典籍,青云子似乎正在焦急地翻找着什么。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一卷非帛非纸、散发着淡淡玉光的古老卷轴上,卷轴边缘露出半个字——“录”。
画面四:这是最短暂也最模糊的一个碎片。似乎是在龙虎山后山某处极其隐秘的洞府或禁地,青云子浑身浴血,面前悬浮着的正是那半部《幽冥录》下半部!他没有尝试带走它,而是用最后的力量,将一枚闪烁着微光的、与他魂魄同源的印记(正是一团缩小的魂火虚影!),打入了那半部古书封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内!做完这一切,他猛地回头,看向洞口方向,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然后画面便被无尽的兵解白光吞没
所有画面到此彻底消失。
分析室内一片寂静。
“龙虎山”沈渊喃喃道,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青云子曾是龙虎山下任天师继承人,他因调查“窃命者”而被逐,龙虎山内部有“窃命者”的眼线,下半部《幽冥录》的线索卷宗也在龙虎山禁地被找到而最后一片、也是最关键的魂火,或者更准确说,是开启或定位下半部《幽冥录》的“钥匙”,竟然被青云子以兵解前最后的力量,封存在了龙虎山!
“表层的‘陨星涧’线索是烟雾弹,为了引开‘窃命者’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觊觎者。”顾倾川缓缓分析,眼中光芒闪动,“青云子前辈真正的后手,是将最关键的东西,藏在了最危险也最可能被忽略的地方——他曾经的师门,龙虎山。那里有‘窃命者’的眼线,但同样也有他最了解的地利,以及或许还有他能够信任的极少数人。”
“所以,最后一片魂火,或者说找到下半部《幽冥录》的关键‘钥匙’,在龙虎山。”沈渊得出了结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龙虎山,道教祖庭之一,千年传承,底蕴深不可测。那里对于此刻身负“非生非死”之谜、体内力量混乱、且明显被“窃命者”盯上的他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更何况,青云子是被“逐出”师门的,他这个“叛徒弟子”的身份,会得到怎样的对待?
“不仅是魂火钥匙。”那位老研究员补充道,指着频谱分析图末端一段极其平缓却异常稳定的波形,“在深层记忆被激活后,我们还捕捉到了一段持续性的、非常微弱的定向共鸣信号。信号指向性明确,源头同样来自龙虎山方向。这很可能意味着,龙虎山内,有某种东西,或者某种布置,正在与这片魂火,或者与你沈先生身上的某样东西(他看了一眼沈渊怀中的镜核),产生着远程共鸣。这或许也是青云子前辈计划的一部分。”
镜核?沈渊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这枚来自青云子、与“窃命者”寻找的“幽冥镜核”同源的铜镜核心,难道也与龙虎山有关?
顾倾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龙虎山,我们必须去。而且要比‘窃命者’更快。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很可能被‘陨星涧’的假线索吸引,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
他看向沈渊:“但你的身体状况是最大的问题。龙虎山是道门圣地,气息纯正浩然,对你体内混乱驳杂、尤其是偏向阴死属性的力量压制会非常强烈。你这样子上去,恐怕山门都进不去,就会被护山大阵排斥甚至反击。”
“需要多久能让我稳定下来?”沈渊直接问道。
顾倾川与老研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用局里最好的设备和资源,配合龙虎山那边可能提供的正统道家心法辅助,最快也需要三天。而且只能做到基本稳定,让你能够承受龙虎山的浩然之气,但想要完全调和体内的力量冲突,非一朝一夕之功。”
三天沈渊握紧了拳。三天时间,“窃命者”会不会识破陷阱?龙虎山内部会不会发生变故?阿娜依和石坚的状况
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顾倾川继续道:“阿娜依那边,总局已经调派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和南疆蛊术顾问,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苏醒和恢复需要时间。石坚的伤势主要是生机损耗和肉身侵蚀,配合丹药和现代化医疗,加上他自身底子厚,恢复会比阿娜依快。我已经申请调动局里另一支擅长护卫和医疗的小队,在我们前往龙虎山期间,确保他们两人的绝对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沈渊,你现在不仅是团队的灵魂,更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你的状态决定了我们能否取得青云子前辈留下的关键之物,能否揭开‘窃命者’的最终阴谋。这三天,你必须全力配合治疗和调息,其他事情,交给我。”
沈渊看着顾倾川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光屏上那定格的龙虎山画面,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顾大哥,这三天,拜托了。”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准备。龙虎山之行,绝非简单的拜访。那里有传承千年的规矩,有错综复杂的人心,有潜伏的敌人,更有老师用生命隐藏的最后希望与真相。
就在分析工作告一段落,沈渊准备跟随医疗人员前往调息室时,一名年轻的技术人员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有些发白。
“顾组长!张老!你们看这个!”他将报告递给顾倾川和老研究员。
报告上是刚刚完成的、对沈渊带回的第三片魂火中心那块黑色碎片的物质分析。初步检测结果显示,该碎片材质无法用现有任何已知元素或化合物匹配,其原子结构呈现出一种违反常规物理规律的“非定域性”和“概率云高度凝聚”状态。更令人不安的是,碎片内部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位格高到仪器几乎无法描述的“规则残留”。
而在报告最下方,有一行用红笔圈出的备注:
“该碎片规则残留频谱,与‘异常档案-甲柒-零叁’(代号:幽冥裂隙)边缘采集样本,相似度达678。疑似为同一源头的不同碎片。警告:该源头已被标注为‘不可接触’、‘不可理解’级威胁。”
顾倾川拿着报告的手,微微收紧。
沈渊也看到了那行字,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第三片魂火来自寂灭海深处,靠近“幽冥裂隙”。魂火中封存的这枚碎片,竟然与那裂隙同源?
青云子老师,你到底在龙虎山,留下了什么?你又想用这块来自“幽冥裂隙”的碎片,来开启或验证什么?
龙虎山的重重迷雾之后,等待他们的,恐怕远不止半部《幽冥录》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