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还未透彻,王府大殿已笼上厚重的帷幕。檐下的风声呼啸,却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张唤青被带进来时,大殿一片冷寂。殿內灯火长明,映照著高悬的金色蟠龙,威压森然。
王爷端坐在上首,神色冷峻,眸色深不可测。
昨夜的惨叫虽被压下,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府中已有耳语传开。
一个十岁的孩子,竟能將一名壮年护卫撕裂。
王爷早已对“天煞孤星”的命格心怀戒惧,这些年也因此与这个儿子疏远。
只是以往,不过是冷眼旁观,还能装作无事。
可如今血跡森然摆在眼前,他心中那份戒惧终究压不住,愈发沉重,化作了一抹难以驱散的忌惮。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他低沉的声音缓缓落下。
“昨夜之事,”王爷凝视著台下的少年,目光冷冽,
“本王要亲耳听你说清楚。”
张唤青抬起头,稚嫩的脸庞在灯火映照下格外苍白,却带著一种诡异的镇定。
“他先出言污辱,还想对我身边的人动手。”
少年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短短一句,带著不加修饰的直白。
王爷的眸子微微眯起。
殿中气息凝重,像是风雨欲来。
他凝视著少年许久,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终究没有再追问。
这个儿子自幼不在膝下,由石三娘抚养长大。
那女人手段诡譎,府中多年无人能撼,如今看来,连这孩子也被带出了几分异样。
昨夜之事,他虽未亲眼见,却已心知肚明。
十岁的孩子,竟能硬生生撕裂一名壮年护卫。若非亲耳听闻,任谁都不敢信。而风声已起,谣言在府中迅速扩散。
这些年,王府刻意遮掩“天煞孤星”的命格,为的就是明日送去大周,不给外人留下笑柄。可如今血案突生,一切掩盖都可能功亏一簣。
王爷胸口鬱闷,心思沉沉。这个儿子,本就因命格而被疏远,如今更成了最棘手的负担。无论是“天煞孤星”的传言,还是昨夜的血案,皆是足以引祸的隱患。
他望著殿下的少年,眼神冰冷。
在他心中,这不是可以倚仗的儿子,而是一株隨时可能招祸的根苗。
王爷沉默良久,才开口。
“今日启程去大周。”声音低沉冷厉,不带半分温情,“记住,从此你的一举一动,都不是你自己,而是我朝的脸面。”
目光森然,压迫如山。
“昨夜之事,若再有一次,本王也护不了你。”
殿內烛火隨风摇曳,光影一闪一暗,仿佛將这句冷厉的警告深深烙进少年的心底。
王爷的神情无悲无喜,只余冷漠与忌惮。对他而言,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庇护的血脉,而是一枚必须时刻压制的隱患。
“到了大周,不要生事,不要露锋,不要再惹出麻烦。”
每个字都如铁锤钉入心底,沉重得无法迴避。
张唤青静静佇立,脸色冷淡。稚气未脱的面孔在灯火下却显出异样的沉静。他既无辩解,也无承诺,只是低垂眼睫,仿佛將这几句话生生刻进骨子里。 王爷抬手一挥,冷硬决绝,像是驱散一件碍眼之物。自此,他不再多看一眼。
大殿的门缓缓合上,厚重的威压隨之隔绝。
前院已是一片紧张的整备声。
马车早早停在石阶下,黑漆油亮,纹饰简朴却自带威严。几名护卫牵著高头大马佇立车旁,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隨行队伍列成整齐行列,旌旗猎猎,风声压得人心口发紧。
这是送往大周的仪仗。
张唤青被带到院口。青荧默默隨行,神色冷清,步伐却沉稳。她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侍从们正將行李逐一搬上车,几口木箱被粗绳捆缚得结结实实。小廝们低眉快步,不敢多言。所有人都明白,这支队伍与往常不同,不容半点差池。
王爷並未再露面,只派心腹立於台阶,遥遥送行。那姿態冷淡,像是卸下了一个烫手的包袱。
偏远的迴廊阴影下,一袭浅色衣衫的妇人静静佇立,怀里抱著年幼的孩子。她眉眼温婉,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色。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凝望。
那是张唤青的母亲。
她的目光紧隨少年瘦削的背影,指尖却死死攥著怀中孩子的衣角。小儿被鼓声与肃杀气氛压得不安,下意识抬头,恰与张唤青对上目光。
那一瞬,少年的心口骤然一紧。
弟弟怔了片刻,眼神里透出陌生与迟疑,隨即微微避开,缩进母亲怀里。那动作不是惊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迴避,像是对陌生血脉的下意识疏离。
张唤青微微抿唇,眼底冷淡。他心里很清楚,就算重生一次,也换不来半点亲近。所谓父亲、母亲、弟弟,对他而言不过是血脉的名分,与温情再无干係。
他转身,踏上马车。车轮轧动,沉重的声响迴荡在清晨的石道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轧动声一下一下,像钉子钉进心口。
透过车窗,他看见街道逐渐铺展。
城楼高耸入云,在晨雾中冷冷矗立,如同无声的巨兽俯瞰眾生。街道两旁,零零散散的百姓停下脚步,好奇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只是冷漠注视。
这些目光让他心口发紧。羞耻、憋屈、无助,一齐涌了上来。
他才十岁,却已被推上这样的路。马车在晨雾中候著,他要被押送出城,送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前世死得像条丧家之犬,今生亦然。
命运仿佛冷漠地重演,把他一次又一次拋离家门。
在所有人眼里,他不是归家的孩子,而是烫手的负担,是必须被送走的祸根。
这种屈辱並不只是来自他人的目光,更来自那种被摆布的无力感。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没有一丝温情可依。
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答案。
指尖紧扣著布帕,少年沉默,眼底的酸涩却渐渐冷却下来。
他抬眸望去,街道两旁,百姓零零散散停下脚步,好奇、窃语、冷漠的眼神交织成一片,將他像异物般围观。
前方的护卫甲冑森然,刀枪齐列,马蹄在石板上轻轻刨动,仿佛隨时能把他推向陌生的远方。
在那片沉重的压迫里,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升起。
有一天,他会回来。
不是带著愤怒,而是带著一种命定的执念。
他总要回来,把这一切翻转过来。
不是为报復谁,而是因为,他不愿一生都在这样的目光下低头。
那时,他要让这个府,这座城,甚至更大的天地,都因他的存在而改变。
他要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