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厉的嚎声並未在夜色中沉没。
四周原本静默的院落,骤然传来脚步声,杂乱、急促,从迴廊与廊檐下四面八方涌来。
灯笼的火光被匆忙点亮,一点点在黑暗中浮现。
“出了什么事”有人喊了一声,语气带著惊惶。
片刻之间,院门被推开,数个家僕和巡夜护卫蜂拥而入。
血腥味扑面而来,叫他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有人瞧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血跡,脸色一瞬间惨白。
“天啊”
有个年轻小廝差点跌坐在地,声音发抖,
“死人了?”
灯火摇曳中,眾人终於看清:黄铁四肢僵直倒在血泊里,断臂横在一旁,血流不止。
张唤青则跪坐在石板上,浑身被血染透,稚嫩的脸庞半隱在泪痕与血污之下,像个刚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
空气凝固,谁都没敢上前。
青荧立在他身侧,她挡在少年与眾人之间,眼神冷厉而警惕。
“退后。”
她开口,声音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那一刻,僕人们脚下的步子生生顿住,火光下,他们面面相覷,不知该进还是退。
就在眾人僵立不动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节奏不快,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底发紧的威势。
“吵什么。”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惊惶。
院门缓缓推开,李正负手而入,身形高大,眉眼间一片冷肃。
灯火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壁障。
僕人们一见是他,立刻噤声,慌忙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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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的目光一扫,先落在血泊中的黄铁,又停在满身是血的张唤青身上。
少年泪痕未乾,呼吸急促,眼神却冷漠僵硬,像是仍沉陷在那一刻的疯狂里。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血滴落石板的声音。
李正眉峰一动,却没有表露出半点惊讶。
他只是冷冷吐出一句:“把人拖下去。”
两名护卫立刻应声,上前將黄铁死的不能再透的身子抬起。
血跡一路拖拽,溅落在石板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跡。
“其他人,退下。”
李正再开口,语气平静,甚至淡漠。
但那股不容违逆的威势,让在场所有僕人立刻低头,慌忙退到院门外,脚步声急乱,却不敢再发出半句议论。
顷刻之间,喧譁与骚乱被生生压下,院落重新归於死寂。
只剩下李正、张唤青与青荧三人。
院中血跡未乾,夜风卷著腥气拂过。
李正负手而立,目光停在张唤青身上片刻。
那稚嫩的肩头还在微微颤抖,血跡与泪水交织,却硬生生撑出一副冷硬的模样。
青荧半弯著身子护著他,唇色发白,眼神却依旧警惕。
李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先进去。”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平稳力量。
青荧怔了怔,隨即轻轻扶起张唤青。
少年脚步虚浮,鞋底还带著血痕。
李正亲自领在前面,推开偏院的门,让两人先行进去。 “在屋里待著,谁也不许出来。”他淡淡吩咐,语气听似平静,却压得沉重。
屋门合上的剎那,隔绝了外头的血腥气。
院中只剩下李正一人。
他转过身,望著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跡与横陈的尸体。灯火摇曳,血色映上他的面庞。
哪怕他歷经无数风浪,眼底仍有一瞬的凝滯与诧异。
他並未亲眼看见刚才的经过,只知道当他赶到时,黄铁已血肉模糊,尸体横在地上,而那个少年浑身是血。
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一个成年人?
李正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诧异。
那不是寻常的衝突打斗,而是彻彻底底的死亡。结果摆在眼前,却与他的认知背道而驰。
他望著逐渐被抹去的血痕,眉心紧紧皱著。
奇怪。太奇怪了。
纵然他见惯过府里明爭暗斗,心里也清楚人心能狠到什么地步,可一个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更何况,关於张唤青的种种传闻:
“晦气星”“命格不祥”
早已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原本他不以为意,如今再看,反倒平添一层诡异。
李正心底一阵发凉,却也没有再多想。
他只是更冷声叮嘱门外候著的僕人:“
今晚的事,谁若敢走漏半个字,不必留情。”
应声而出的“是”声整齐低沉,隨即,院落重新归於静默。
李正转身离去,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沉重。
屋內的空气压抑沉重,烛火摇晃,把少年的影子拉得细长。
张唤青靠在榻边,胸口的剧烈起伏一点点缓了下来。泪水早已乾涸,只余下冷硬的表情。
方才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全都隨著那一阵血腥发泄而出。
此刻,他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落,像是大雨过后,天地骤然清透。
他知道自己杀了人。可心底並没有想像中的悔意。
拳头落下时,他只觉得顺理成章。
可当血液溅在脸上,他才猛地意识到,这种方式,他极为厌恶。
血腥、撕裂、惨叫让他反胃、让他憎恨。
他不怕自己杀人,他怕的是自己在那一刻,竟没有办法停下。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著,压抑多年的愤怒在瞬间被点燃,夺走了他的理智。
“像是,不是我在动。”
少年低低吐出一声,眼神空茫。手心依旧残留血跡,指尖轻颤,却没有鬆开布帕。
他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呼吸一点点变稳。
可那种被力量操纵的错觉,仍旧缠绕在心头,让他莫名发冷。
青荧在旁边没有多说什么。
她静静坐著,除了先前递了一条手帕,她既没有劝慰,也没有质问,只是陪在少年身侧。
屋里烛火安静燃烧,跳动的火苗映在两人脸上,把血跡与阴影一同拉得模糊。
时间似乎被拉长,空气里只有呼吸声,沉沉压在彼此心口。
於是,两人就这样静静坐著,谁都没再说话。
夜色渐深,外头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院落已被收拾乾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屋內的灯火燃到將熄,才被青荧伸手掐灭。黑暗中,少年的呼吸渐渐匀称,肩头微微起伏。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清晨,王府的鼓声將至,那是启程大周的讯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