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院中灯火摇曳。屋里收拾东西的动静断断续续,显得格外清晰。
张唤青將包裹摊开,低头一件件翻检。
可很快他便怔住了。
其实他並没有什么真正属於自己的东西。
这些年,院中吃穿用度皆由石三娘打点,书卷是她递来的,药粉是她配的,就连练功用的布带,也隨时能换。
若要说能带走的,除了身上几件洗净的衣裳,再无一物。
杜氏女儿红著眼睛,哭哭啼啼地帮忙,把东西来回放了好几遍,偏偏越放越乱。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著埋怨:“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走了,你才十岁啊”
她话没说完,声音就被呜咽吞掉。
张唤青侧过脸
却也忍不住暗暗腹誹:我又不是死了,用得著哭成这样?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石三娘走进来,衣袖拂过门框,目光在屋里一转。
她先是看了看堆在榻上的包裹,隨后淡淡开口:“细软不要多带,王府自有准备。隨身的布带和你常用的药粉,放在最上面,路上要用。”
杜氏女儿低著头,泪水还没擦乾,手却还紧紧抓著张唤青的袖子不放。
石三娘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跟著他一起去吧。”
杜氏女儿愣住,像是没听清,怔怔抬头:“我我也能去?”
石三娘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淡:
“你照顾了他这些年,他习惯了你的手脚。去了王府,也少不得一个信得过的人。”
“而且对你也有安排”
这句话一落,杜氏女儿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却带著笑意。她扑过去抱紧张唤青的胳膊,喜极而泣:
“好弟弟,我能跟你一起!真是太好了!”
方才还满心的苦闷,此刻全都被衝散。她的眼睛哭得通红,却亮晶晶的,像是重新对未来燃起了盼头。
张唤青望著她,心底沉重的压抑也隨之一松。他没有多说话,只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石三娘背著手站在灯影下,神情依旧淡漠,看不出喜怒。可在昏黄灯火下,她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她此刻才缓缓走近。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边角已有些斑驳,像是常年被人把玩过。
她將玉佩递给张唤青,声音不高,却格外凝重:“这个东西,你必须隨身携带。
杜氏女儿愣了愣,忙抬头:“三娘,这不是你一直收著的吗”
石三娘目光如常,淡淡道:“这些年,我每日都將灵气注入其中。它护得住你一命。”
她把玉佩放到张唤青手中,语气微沉:
“你的体质与旁人不同,乃是天谴之身,本该在一出生时便魂飞魄散。可偏偏你的神魂,比常人强盛一倍,硬生生撑了下来。
正因如此,你自带凶煞之气,命数与他人牵扯得极深。若不藉此物镇压,轻则旁人遭殃,重则你自己也难逃反噬,这些年你周围和你能相安无事,全靠我和这丫头在身边。
记住,这玉佩不可离身。 有它,你才能勉强与常人无异;失了它,你走到哪,祸便隨到哪。”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声音一字一顿。
张唤青低头,看著掌心那块平凡的玉佩。它並无华贵之气,却在此刻沉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心口闷紧。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最终只是咬紧牙关,郑重地点了点头。
杜氏女儿抹著眼泪,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扯住石三娘的袖子,带著哭腔问:“三娘那你怎么办?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石三娘神色未动,只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乱掉的髮丝,声音淡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我哪里也去不了,就在这里等你们。”
杜氏女儿怔住,眼泪差点又涌了出来,哽咽著摇头:“可、可要是没了你”
石三娘抬眸望了她一眼,目光深处像藏了太多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声道:
“你照顾好他,便是照顾我。”
烛火摇晃,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安静而孤独。
石三娘沉默片刻,忽然转头望向杜氏女儿,语气缓慢:
“你这一世,还没取过名字吧。”
杜氏女儿怔了怔,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半晌才低低道:
“这一世父母当年也取过可我从没让人喊过。那名字我不认,也不想再记。”
石三娘注视著她,眼神中透出怜惜与沉重:
“你这一生,算起来都系在唤青身上。既如此,不如让他来为你起个名字。他便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你这辈子,也算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
杜氏女儿眼眶瞬间红了,呼吸急促,却忍不住抬眼望向张唤青,仿佛在等他的回答。
张唤青心里翻腾,不知从何开口,他有些听不懂她们的对话。
更何况名字这样东西,说轻易也轻易,说沉重却重得足以压下一生。
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久。
他忽然想起前两年的一桩小事。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被先生逼著习诗。为了在先生面前露一手,他用了一首原本世界前人的旧句,却装模作样地写在纸上,假作是自己的。
“孤舟夜泊洞庭边,灯火青荧对客船。朔风吹老梅片,推开篷雪满天。诗豪与风雪爭先。雪片与风鏖战,诗和雪缴缠。一笑琅然。”
先生看完震惊不已,当场以为他天纵之才,还特意同三娘和杜氏女儿夸过,说这孩子来日必成大器。那时候,他还得意了许久。
如今想起,却只觉讽刺。
可偏偏,那句“灯火青荧”,却在脑海里亮得异常清晰。
他抬起头,看著杜氏女儿那双满是期待与惶恐的眼睛,心头一震。嘴唇轻轻启开,声音低却坚定:“青荧。你的名字,就叫杜青荧。”
杜氏女儿怔怔地愣著,低低重复了一遍:“青荧”
她唇角弯了弯,眼圈还红著,却只是露出一个带著苦涩的笑。
石三娘望著他们,神情依旧平淡,只是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她轻轻点了点头,也隨之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辛酸。
张唤青心口微紧,最终也抿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