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声。苏娇娇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目光扫过这个属于他的空间。
书架上的医学典籍排列整齐,每一本都有翻阅过的痕迹。桌面上除了电脑和文件架,只有一个简洁的金属笔筒和一台显微镜模型。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个人化的摆设,就像顾衡本人一样,严谨、克制、高效。
除了那盆绿植,和墙上那张合影。
苏娇娇起身走到照片前。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的阳光似乎透过相纸再次洒落,十八岁的她和十八岁的他,青涩而美好。她的笑容灿烂无邪,他的表情略显僵硬,但眼神温和。
三年过去了,他们各自成长,各自经历,却又在此刻交汇。
她轻轻触碰相框玻璃,指尖传来微凉触感。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手术室的方向始终安静。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苏娇娇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顾衡半小时前回复的信息:「病人情况稳定了,还需要观察。你先回家?」
她迅速回复:「我等你。不用担心我,专注工作。」
没有已读提示,他应该还在忙碌。
她坐回椅子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神经外科的专业书籍。书页间有顾衡做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偶尔有英文和拉丁文的标注。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却能感受到那份专注和严谨。
翻到某一页时,一张便签纸飘落。她捡起来,上面是顾衡的字迹,记录着一个病人的情况:“术后72小时,意识恢复,肢体反应良好。家属送来锦旗,婉拒。职责所在,无需感谢。”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苏娇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顾衡,永远把责任放在第一位,谦逊而坚定。
墙上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她已经等了四个小时。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她找到充电器,连接到顾衡办公桌下的插座。
等待中,她渐渐感到疲惫,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纸张和旧书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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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无影灯下的世界与外界隔绝。
顾衡站在手术台前,手指稳定而精准。病人的颅骨已经打开,暴露出脆弱的大脑组织。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是这安静空间中唯一的节奏。
“出血点找到了。”他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平静无波,“双极电凝准备。”
助手迅速递上器械。顾衡接过,眼睛紧盯着显微镜下的视野,手指轻巧地操作。细小的血管被精确止血,危险区域被避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从容不迫。
“血压稳定。”
“血氧正常。”
“出血控制。”
手术团队配合默契,每一个指令都得到迅速响应。顾衡是这支交响乐的指挥,冷静、专注、不容有失。
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小块区域无法完全集中。他知道苏娇娇在等他,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在深夜的医院里。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世界中荡开微小的涟漪。他想起她在餐厅里看着夜景时的侧脸,想起她说“我在这里等你”时的坚定眼神,想起她在他匆忙离开时毫不犹豫的理解和支持。
“顾主任?”助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衡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继续。接下来是修复硬脑膜。”
手术继续进行。时间在无影灯下失去意义,只有病人的生命体征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只有手术步骤在按计划推进。
凌晨一点二十分,最后一针缝合完成。
“手术结束。”顾衡宣布,声音中透出难以察觉的疲惫,“送icu监护,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注意颅内压变化。”
“是。”
顾衡退后一步,让护士接手后续工作。他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摘下帽子和口罩,深吸一口气。连续七个小时的高度集中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没有先去休息室,而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清冷,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白大褂在身后轻轻摆动。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顾主任,手术顺利吗?”
“顺利。”他简短回答,“病人送icu了,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明白。”
他继续向前走,心跳在胸腔里莫名加速。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情绪——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
办公室的门就在前方,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她在等他。
这个事实让他的脚步微微停顿,然后加快。
苏娇娇在半睡半醒间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睛,看到顾衡站在门口,手术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帽子和口罩已经摘掉,额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亮了起来。
“娇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手术后的疲惫。
苏娇娇立刻站起来:“手术顺利吗?”
“顺利,病人稳定了。”顾衡走进来,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她,“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先回去?”
“我说了要等你。”苏娇娇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疲惫的脸,“累坏了吧?先坐下休息。”
她自然地伸手想扶他,顾衡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温热,带着手术后的微颤——那是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后的生理反应。
“娇娇,”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饱含了太多未言说的情感——谢谢她的理解,谢谢她的等待,谢谢她在这个深夜,在这个充满生死的地方,安静地等他。
苏娇娇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摇摇头:“不用谢。病人得救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顾衡松开她的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一张褪去医生面具后真实的脸——疲惫,但满足。
苏娇娇走到饮水机旁,给他倒了杯温水:“喝点水。”
顾衡接过,慢慢喝完一整杯。“几点了?”
“快两点了。”苏娇娇看了眼挂钟,“你饿吗?晚餐打包的还在车里。”
顾衡这才想起他们被打断的晚餐。他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你一定累了。”
“你也需要休息。”苏娇娇坚持,“明天还要工作吗?”
“上午查房,下午休息。”顾衡拿起车钥匙,“先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安静。值班护士看到他们,点头致意。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他仍穿着手术服,她穿着精致的湖蓝色长裙,在深夜的医院里形成奇妙的画面。
地下停车场里,那辆银色跑车安静地停着。顾衡为苏娇娇打开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路灯和零星的车灯在夜色中闪烁。
“对不起,”顾衡忽然开口,“今天的约会被打断了。”
“不要道歉。”苏娇娇转头看他,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救人更重要。而且……我今天很开心。”
“真的?”顾衡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真的。”苏娇娇认真地说,“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衡哥哥,看到了你工作的地方,了解了你每天面对的是什么。这比任何浪漫晚餐都更有意义。”
顾衡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他沉默了许久,直到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车门锁,而是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
“娇娇,”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有些话,我欠你很久了。”
苏娇娇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他,等待。
“三年前你离开时,我没有说出口的话。”顾衡的目光在夜色中闪烁,“那时候我觉得,你还小,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不应该被任何人和事束缚。”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但我错了。你离开的这三年,每一天我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告诉你我的感情,后悔让你一个人走那么远。”
苏娇娇的呼吸几乎停滞。她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你问我这三年有没有想你。”顾衡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每一天。每次你父母提起你,每次看到高中的照片,每次经过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我以为时间会让这种感觉淡去,但它没有,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温热而微颤:“今天在手术室里,当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我想,如果有一天躺在那里的是我爱的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然后我突然明白,那个人早就出现了。”
苏娇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娇娇,”顾衡的声音更加轻柔,“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不是对妹妹的喜欢,不是对青梅竹马的照顾,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一生的喜欢。”
他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弥补迟到的告白,让我好好照顾你,爱你。”
苏娇娇透过泪眼看着他,这个男人,这个从小陪伴她成长,如今又用最真挚的心向她告白的男人。她的心跳如鼓,情感如潮水般汹涌。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前,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轻柔的、试探的吻,却包含了所有的回答。
顾衡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定在原地。然后,他反应过来,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接的瞬间,三年的思念、等待、不确定,都融化在这个吻中。他的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薄荷的清凉,却让她沉醉不已。
许久,他们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这就是我的答案。”苏娇娇轻声说,眼中闪着泪光和笑意,“我也喜欢你,衡哥哥,很久很久了。”
顾衡的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一种释然、喜悦和深深的情感。他再次吻她,这一次更加热烈,更加坚定。
车内空间狭小,空气升温。他的手轻抚她的脸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手术服的粗糙质感与丝质长裙的柔滑形成鲜明对比。
当这个吻结束时,两人都微微喘息。顾衡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真的。”苏娇娇笑了,眼中满是幸福,“我们浪费了三年,不要再浪费任何一天了。”
顾衡点头,再次轻吻她的唇,然后退开,为她整理微乱的头发:“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你也是。”苏娇娇看着他,“明天还要查房。”
顾衡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开门。夜风微凉,吹散了车内的温热。他牵着她走到公寓楼下,在门厅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顾衡说,“我们继续被打断的约会。”
“好。”苏娇娇点头,踮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晚安,衡哥哥。”
“晚安,娇娇。”顾衡的目光温柔得像要将她融化。
她转身走进电梯,在门关闭的瞬间,看到他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和深情。
电梯上行,苏娇娇靠在镜壁上,手指轻触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