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苏娇娇准时出现在顾家门前。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棉质衬衫配浅卡其色休闲裤，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马尾，脸上只涂了基础护肤品，素净得像个大学生。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剧本、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
开门的不是顾母，而是顾衡本人。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装，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头发还有些湿润，似乎刚洗过澡。
“顾老师。”苏娇娇微笑打招呼。
“进来吧。”顾衡侧身让她进门，“母亲和朋友出门喝茶了，家里就我们两个。”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苏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只有他们两个人对戏。
“书房还是客厅？”顾衡问。
“都可以，看您方便。”
“去书房吧，比较安静。”顾衡说着，带她上楼。
顾家的书房很大，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文学、历史、哲学，当然最多的还是电影理论和剧本。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和书籍，还有她送的那支钢笔。
“坐。”顾衡指着书桌对面的两张单人沙发，“想对哪场戏？”
苏娇娇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到她做了最多标注的那几页：“第16场，慕容婉初见太子；第28场，两人在御花园的对话；还有第45场，太子发现慕容婉真实身份后的对峙。”
这三场戏跨度很大，情感层次丰富，从初见的微妙情愫，到逐渐熟悉的试探，再到身份揭穿后的冲突，正好可以全面检验她对角色的理解。
顾衡接过剧本，快速浏览了她标注的部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准备得很充分。从哪场开始？”
“第16场吧，这是两人关系的起点。”
顾衡点头，放下剧本，走到书桌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当他转过身时，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背脊挺直，眼神威严中带着一丝探究，完全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苏娇娇深吸一口气，也迅速进入状态。她微微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脚步轻缓地“走”到顾衡面前，然后屈膝行礼：“臣女慕容婉，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敬畏。
顾衡（太子）微微抬手：“免礼。抬起头来。”
苏娇娇（慕容婉）缓缓抬头，目光与顾衡相遇，又迅速垂下——那是惊艳后的羞涩和克制。
“你是慕容家的女儿？”顾衡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兴趣。
“是，家父慕容锋。”苏娇娇回答，声音依旧轻柔，但脊背挺直了些，带着世家小姐的骄傲。
顾衡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这个动作在剧本上没有，是他即兴加的。苏娇娇心中一紧，但迅速反应，身体微微后仰，但又强迫自己停住——这是慕容婉的矛盾，既想保持距离，又不敢冒犯。
“你在怕我？”顾衡问，和试镜时一样的问题，但语气更温和些。
苏娇娇咬了咬下唇，这个细节处理得比试镜时更自然：“殿下威严，臣女不敢不怕。”
“那为何还敢直视我？”
这又是即兴发挥。苏娇娇脑中飞速运转，慕容婉会怎么回答？一个教养良好的世家小姐，面对太子的突然发问
她抬起眼睛，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勇敢地与他对视：“因为殿下让臣女抬头。殿下的话，臣女不敢不从。”
这个回答很妙，既表现了顺从，又暗示了骨子里的倔强。
顾衡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太子的威严：“好一个不敢不从。你退下吧。
“臣女告退。”苏娇娇行礼，转身“离开”，在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瞬，微微侧头，偷偷看了顾衡的背影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头，快步“离开”。
这是顾衡之前建议的细节——最后偷偷看一眼背影，表现少女初动的好奇心。
“停。”顾衡走出角色，“这段演得不错，眼神转换很自然。但有一个问题——你行礼的动作太标准了，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宫廷剧。慕容婉第一次进宫，虽然受过礼仪训练，但面对太子时应该有些生涩，有些紧张导致的微小失误。”
苏娇娇恍然大悟：“您是说，可以加一点不完美？”
“对。”顾衡走到她身边，“比如刚才那个屈膝礼，你的膝盖可以微微颤抖一下，或者起身时稍微晃一下。这种细节会让角色更真实，也让观众感受到她的紧张。”
他亲自示范了一遍——行礼时膝盖微微发抖，起身时身体轻轻一晃，但立刻稳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又迅速恢复镇定。
“像这样。”顾衡说，“要自然，不要太刻意。”
苏娇娇仔细观察，然后自己试了一遍。第一次有点生硬，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已经相当自然。
“很好。”顾衡点头，“记住这种感觉。接下来第28场，御花园对话。这场戏的情感更复杂，慕容婉已经开始对太子产生好感，但又因为家族立场而矛盾。”
两人回到各自的位子，开始对第二场戏。
这场戏发生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太子“偶遇”正在赏花的慕容婉。对话从诗词歌赋开始，逐渐深入到个人理想和家族责任。
苏娇娇在这场戏中展现了完全不同的状态——少了初见的拘谨，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和聪慧。当顾衡（太子）谈起治国理念时，她的眼睛会发亮；当话题转到家族联姻时，她的眼神又会黯淡下来。
“停。”顾衡再次叫停，“这里，慕容婉的眼神变化太快了。从欣赏到失落，需要有一个过程。当你听到‘联姻’两个字时，不要立刻表现出失落，而是先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意识到现实的无奈，最后才是失落。”
他走近她，专注地指导：“情绪转换要有层次，要给观众时间理解角色的内心变化。”
苏娇娇认真听着，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走一遍角色的心路历程。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完全变了。
“殿下觉得，女子一生，最重为何？”她问，眼中是真诚的求知欲。
顾衡（太子）沉吟片刻：“有人说是相夫教子，有人说是家族荣耀。但孤以为，最重是活出自己的价值。”
苏娇娇（慕容婉）的眼睛亮起来，那是遇到知己的喜悦。但很快，她想起自己的处境，眼神逐渐黯淡：“可若这价值，与家族期许相悖呢？”
顾衡（太子）看着她：“那就看这价值，是否值得你为之抗争。”
这时，苏娇娇的处理完全变了——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失落，而是先有一秒的愣神，仿佛在思考这句话的深意；然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渴望，那是想要抗争的冲动；最后是现实的重量压下来，让那丝渴望熄灭，变成深深的无奈。
整个转换过程持续了五秒，每一秒都有不同的情绪层次。
顾衡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很好。就是这样。”
苏娇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谢谢顾老师指点。”
“是你自己悟性好。”顾衡说，语气中带着真实的赞许，“很多演员需要反复示范才能理解，你一点就通。”
这话让苏娇娇心里一暖。她走到沙发边，拿起水瓶喝水，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休息十分钟。”顾衡看了看表，“喝点水，我们准备最后一场。”
十分钟后，两人开始对第45场戏——太子发现慕容婉真实身份后的对峙。这是全剧的情感高潮之一，要求演员有极强的爆发力和控制力。
这场戏从激烈的争吵开始，到最后的绝望沉默结束。苏娇娇需要从辩解到愤怒，再到最后的崩溃；顾衡则需要从失望到愤怒，再到某种复杂的痛心。
“你一直都在骗我！”顾衡（太子）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什么慕容家的小姐，什么无辜卷入你根本就是他们派来的细作！”
苏娇娇（慕容婉）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我没有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顾衡（太子）冷笑，“还是不想选择？”
这句话刺痛了慕容婉。苏娇娇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但强忍着没有落下：“殿下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愿意活在谎言里？愿意愿意对您说谎？”
她的声音从颤抖到坚定，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可我姓慕容！这是我的命！”
“那就改命！”顾衡（太子）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跟孤走，离开这里，离开那些利用你的人！”
苏娇娇（慕容婉）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摇头，一点一点，用力地摇头：“我不能我不能背叛我的家族”
顾衡（太子）看着她，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失望。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冰冷：“那你就继续做你的慕容小姐吧。”
他转身要走，苏娇娇（慕容婉）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这个动作在剧本上没有，是苏娇娇的即兴发挥。
顾衡的身体一僵，但没有回头。
苏娇娇（慕容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保重。”
她松开手，顾衡（太子）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苏娇娇（慕容婉）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那无声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
表演结束，书房里一片安静。
苏娇娇还沉浸在角色中，泪水止不住地流。顾衡走到她面前，递上一张纸巾。
“演得很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尤其是最后那个抓衣袖的动作，很妙。把慕容婉的不舍和决绝都表现出来了。”
苏娇娇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才平复情绪：“抱歉，我有点入戏太深。”
“这是好事。”顾衡说，“只有真正走进角色，才能演出打动人心的表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意外。三场戏，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你都把握得很好。看来岚姐说得对，你确实很有潜力。”
苏娇娇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是顾老师教得好。”
顾衡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我只是点拨，真正演出来的是你自己。”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苏娇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书房里书籍和木质的味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顾老师”
“嗯？”
“谢谢您。”苏娇娇真诚地说，“不只是为了今天的指导，也为了所有的一切。”
顾衡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才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他转身走回书桌：“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把今天的内容消化一下，特别是情绪转换的层次感，要多练习。”
“好。”
“对了，”顾衡想起什么，“母亲说让你留下来吃晚饭。她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开门声和顾母愉快的声音：“娇娇来了吗？衡儿，你们对完戏了没？”
顾衡朝苏娇娇点了点头，两人一起下楼。
顾母看到他们，眼睛笑得弯起来：“怎么样？娇娇表现好不好？”
“很好。”顾衡难得地在母亲面前夸人，“很有天赋，也肯下功夫。”
“我就说嘛！”顾母开心地拉着苏娇娇的手，“走走走，晚饭准备好了，今天炖了鸡汤，给你好好补补。”
晚饭时，顾母问起对戏的细节，顾衡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还特意提到苏娇娇即兴发挥的那个抓衣袖的动作。
“这个细节加得好。”他说，“把角色的矛盾心理具象化了。”
顾母听得津津有味：“你们俩对戏一定很有火花吧？我都等不及看《凤囚凰》了！”
苏娇娇有些不好意思：“阿姨，这才刚开始呢，还要拍好几个月。”
“那更好啊！”顾母眼睛一转，“你们可以多对对戏，多交流。衡儿，你多帮帮娇娇，她一个女孩子在娱乐圈不容易。”
“嗯。”顾衡应了一声，给苏娇娇夹了块鸡肉，“多吃点。”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做完后顾衡自己都愣了一下。苏娇娇也愣住了，然后脸微微发红：“谢谢顾老师。”
顾母看在眼里，笑得更加开心了。
晚饭后，顾衡照例送苏娇娇回家。这次车上没有那么沉默，两人讨论了一些表演上的细节，也聊了些剧组的趣事。
车停在公寓楼下，苏娇娇解开安全带：“顾老师，今天真的谢谢您。”
“不用总是谢我。”顾衡看着她，“好好演，就是最好的感谢。”
“我会的。”苏娇娇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顾老师，您周五下午有时间吗？如果方便，我想再跟您对几场戏。”
顾衡思考了几秒：“可以。还是下午三点，在我家。”
“好的。”苏娇娇笑了，“那周五见。”
“周五见。”
苏娇娇下车，看着顾衡的车驶离，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今天的对戏，不仅是专业上的指导，更是情感上的交流。在角色中，他们经历了从初见到熟悉，再到冲突的情感历程；在现实中，他们也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拉近了距离。
回到家，苏娇娇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笔记本，记录下今天顾衡指导的所有要点。特别是情绪转换的层次感和细节处理，她反复回想，反复练习。
直到深夜，她才放下笔记本，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中，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衡专注指导她的样子，递给她纸巾的样子，还有给她夹菜的样子。
这个男人，正在一点一点，走进她的生活，也走进她的心里。
而她，也在一点一点，走近他的世界。
苏娇娇擦干身体，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无论如何，她要演好这部戏，也要好好走完这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