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刻的“和平共处”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顾衡心里漾开了希望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苏娇娇依旧没有给他明确的信号,态度在“视而不见”和“勉强容忍”之间摇摆。
顾衡并不气馁,他像是处理一桩极度重要的商业并购案,耐心、细致、观察入微。他敏锐地察觉到苏娇娇身上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她似乎比以前更容易疲惫,偶尔会下意识地轻抚小腹,对气味的敏感度也异常高。
这些细节像零散的拼图,在他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像。一个模糊的、让他心脏狂跳的猜测时隐时现,但又不敢确信。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天,苏娇娇似乎心情不错,决定去酒店的spa中心做个舒缓按摩。顾衡照例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便守在外面休息区的沙发上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顾衡坐立不安,目光时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就在这时,一位清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不小心碰掉了沙发上一个小巧的女式手包——是苏娇娇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
东西散落一地。顾衡立刻起身帮忙拾捡。就在他捡起一个折叠起来的、像是医院化验单的纸张时,一阵穿堂风吹来,恰好将那张纸吹开,飘落在他脚边。
顾衡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早孕诊断证明】
姓名:苏晓晓
建议:注意休息,定期产检
那一瞬间,顾衡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和娇娇的……孩子?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要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他要有孩子了!他和娇娇有孩子了!
难怪……难怪她最近这么反常!难怪她会一个人跑出来!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拿着这张化验单满心欢喜地去找他,却被他那样恶劣地对待?!
无尽的悔恨和更加汹涌的爱意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他知道了,他错了,他爱她,爱他们的宝宝!
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不能这样贸然冲进去吓到她。他颤抖着手,极其小心地将那张诊断证明按照原样折好,放回手包,又将其他东西一一归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坐回沙发,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他需要冷静,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当苏娇娇做完spa出来时,看到顾衡依旧等在那里,神色似乎比平时更加……紧绷?眼神也异常灼热,像是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感觉怎么样?”他走上前,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静。
苏娇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今天有点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顾衡跟在她身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不停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全新的、混合着极度狂喜、无限怜惜和沉重责任感的炽热。他现在看她,不再只是看他的爱人,更是看他未来孩子的母亲。
晚餐时,他点的菜更加小心翼翼,全是温和滋补、适合孕妇的。他看着她小口喝汤的样子,看着她偶尔因为孕吐反射而微微蹙眉的样子,心都揪成了一团。
晚上,他将苏娇娇送回房间,在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深深地望着她,眼神复杂得让苏娇娇都有些招架不住。
“娇娇,”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但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需要多久来原谅我,我都会等。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做到。只要……你别再离开我的视线。”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温柔地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苏娇娇以为是错觉。
“你……和……你的一切,对我而言,比我的命更重要。”他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替她关上了门。
苏娇娇靠在门板上,回味着他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和那个短暂的眼神,心里猛地一跳!
他……他不会是……发现了吧?!
顾衡发现那个惊天秘密后,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焦灼而虔诚的能量。他看待苏娇娇的每一个眼神,都像是透过她在凝视着两个无比珍贵的宝贝。他变得更加沉默,但行动却愈发密集和小心翼翼。
然而,孕早期的不适并不会因为准爸爸的幡然醒悟而推迟到来。第二天清晨,苏娇娇刚起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就毫无预兆地袭来。她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脸色苍白,眼泪都逼了出来。
顾衡在隔壁房间听到动静,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破门而入(他昨晚拿着结婚证让酒店经理给了他房卡)。他看到苏娇娇虚弱地趴在洗手台边,小脸煞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立刻上前,一手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温柔:“很难受吗?娇娇……要不要喝点水?还是想吐出来?”
苏娇娇正被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折磨得心烦意乱,看到他出现,那股因为身体不适而升起的无名火,混合着之前积攒的委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用力推开他,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抗拒的意味十足。
“走开!不用你管!”她的声音带着呕吐后的虚弱和明显的烦躁,“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难受!”
这指责其实有些蛮不讲理,孕吐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此刻在顾衡听来,却如同圣旨。他毫不反抗地承受着她的推搡和埋怨,脸上满是懊悔和自责。
“是,都是我的错。”他毫不犹豫地认下,依旧试图靠近她,拿着温水杯和毛巾,“是我不好,娇娇。你先漱漱口,擦把脸,会舒服一点。”
“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苏娇娇脾气上来,像个别扭的孩子,挥手打掉他递过来的毛巾,眼圈红红地瞪着他,“看见你更不舒服!你出去!”
顾衡看着掉在地上的毛巾,又看看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被孕吐折磨得失去了耐心。
他没有离开,反而蹲下身,捡起毛巾,用无比耐心的语气,像哄小孩一样:“好,是我不好,我让你看着烦了。那我不出声,就在旁边陪着你好不好?你难受就靠着我,或者……打我几下出出气?”
他说着,真的就默默退到浴室门口,靠着门框,不再试图靠近,但那担忧和关切的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笼罩着她。
苏娇娇又干呕了几次,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脱力。她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守在门口,明明焦急万分,却因为她的命令而不敢越雷池一步,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依旧硬邦邦,但语气缓和了些:“……水。”
顾衡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端着温水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接下来的半天,苏娇娇的孕吐反应断断续续。顾衡彻底化身二十四孝准爸爸,忙得团团转。她闻到油烟味想吐,他就立刻让人把酒店所有通风系统调到最大;她觉得嘴里没味道,他就跑遍半个城市去找各种酸甜可口的小零食和开胃菜;她因为呕吐乏力躺在床上,他就坐在床边,笨拙却轻柔地帮她按摩太阳穴和酸软的四肢。
期间,苏娇娇因为身体不适,情绪反复,又冲他发了几次脾气,说他笨手笨脚,说他碍事。顾衡一律照单全收,毫无怨言,只是更加努力地想着办法缓解她的不适,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会用更加细致的行动来“赎罪”的样子,让苏娇娇想继续板着脸都很难。
到了傍晚,苏娇娇的反应终于稍微平息了一些,沉沉睡去。顾衡守在她床边,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心疼地俯身,用一个极其轻柔的、生怕惊扰了她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他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低声喃喃,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祈求:
“娇娇,快点好起来。以后,所有的苦都让我来受。”
翌日清晨,苏娇娇在一种温暖的目光注视下悠悠转醒。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顾衡趴在床边睡着的侧脸。
他显然守了她一夜,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显得有些憔悴。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他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轮廓。看着他这副模样,苏娇娇心里那点因为孕吐和之前委屈而筑起的冰墙,终于彻底坍塌,化作了满腔的心疼和柔软。
然而,身体残留的不适感让她还是有些不爽。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想起昨天自己难受得要死要活,一股莫名的“迁怒”涌上心头。她抬起那只没被他握住的手,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不轻不重地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顾衡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是苏娇娇后,那丝不悦立刻化为了紧张和担忧。他甚至没去管自己微微发麻的脸颊,第一反应是紧紧抓住她刚才“行凶”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语气急切:
“手痛不痛?有没有打到骨头?”
苏娇娇:“……” 她满腔的“怒气”被他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给堵了回去,噎得她一时说不出话。这男人……关注点是不是错了?!
看着她愣住的样子,顾衡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却毫不在意,只是凑近她,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满满的关切:
“醒了?还难不难受?还想吐吗?要不要喝点蜂蜜水?”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围绕着她身体的不适。
苏娇娇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和毫不作伪的担忧,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了。她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好多了。”
这三个字,如同天籁,让顾衡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酝酿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卑微的恳求:
“娇娇……我们回家,好不好?”
苏娇娇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顾衡的心又提了起来,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宣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眸子,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娇嗔多于责怪,带着一丝终于放下戒备的柔软。
“下不为例。”她终于松口,声音却故意板着,“顾衡,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如果你以后再敢凶我,再让我伤心……”
她顿了顿,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抬着下巴,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语气说道:
“我就带着宝宝走得远远的,让他叫别人爸爸!”
这话如同最严厉的警告,让顾衡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进怀里,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郑重无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绝对不会再有下次!我保证!”他低头,深深望进她的眼底,“我的孩子,只能叫我爸爸。你,也只能是我的。”
苏娇娇靠在他终于再次变得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失而复得的珍惜,一直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她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阳光彻底照亮了房间,也驱散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阴霾。
顾衡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感受着她腹中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只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