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4月底,山城重庆浸润在返潮的春寒里。
天地间似蒙着一层轻柔而湿冷的薄纱,细密的、带着江水腥气的薄雾自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袅袅升腾,悄然濡湿了市盐业公司老旧仓库的窗棂。
水珠在斑驳的玻璃上汇聚、缓缓滑落,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迹,如同无声的泪。
唐守拙静立于仓库二楼的临时休息室,这里曾是他父亲办公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盐粒的咸涩、木质腐朽的微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旧时光的沉寂。
他抬手,缓缓推开那扇红漆已大片剥落、露出木质本色的木窗,窗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唐守拙望向窗外,怅惘如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心中泛滥开来。
盐庙深处的诡异经历、生死搏杀、还有那坍缩成克莱因瓶的不可思议景象……这些惊心动魄的险境,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此刻如同迟来的重锤,猛击着他试图恢复平静的内心。
他下意识地轻抚着冰凉的窗台,食指不自觉地在坚硬的桃心木上轻轻叩击。
那层矿工生涯留下的、洗刷不掉的碱茧,在与木头摩擦时,留下了一道道细小却无比深刻的凹痕。
这痕迹,不像是无意之举,反倒更像时光与命运在他身上镌刻后,又借他之手,在这人间物事上留下的隐秘符号。
放眼望去,窗外的世界一片朦胧,恰似他此刻的心境
近处,几棵虬枝盘曲的黄葛树错落生长,嫩绿的新芽正顽强地从历经寒冬的枝头探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露着生命的韧劲;几只瓦灰色的麻雀扑腾着翅膀,从黄葛树的枝叶间惊起,它们的身影在楼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投下淡而迅捷的剪影。
远处,禹天门码头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大型货轮与客轮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
柴油发动机的油烟味、江水特有的腥味,裹挟着整个城市清晨苏醒后的烟火与忙碌气息,厚重而浓烈地扑面而来。
唐守拙深吸一口气,本欲从这熟悉而又混杂的市井气息中寻得一丝现实的慰藉与锚定,可那股自盐庙归来后便深植骨髓的不安,却如附骨之疽,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感官的打开愈发汹涌澎湃。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搭在窗沿的右手食指指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奇异变化——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结构繁复精美的盐花,如同被无形的冰寒瞬间冻结,又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催生,迅速凝结而成!
这盐花晶莹剔透,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闪烁着不属于凡俗物质的、冰冷而神秘的光泽。
盯着指尖这朵诡异的盐花,一股极其熟悉又无比危险的气息瞬间将他拽入了童年记忆的混沌旋涡……
十年前,姑母唐春娥在盐灶旁,用指尖蘸着滚烫的卤水,在青石板上画下的那道驱邪避煞的巴蛇图腾,此刻仿佛在他记忆的深潭中重新游动起来,那扭曲诡谲的纹路,竟与窗外黄葛树嫩芽舒展的形态离奇地重叠。
他摊开掌心,更多的盐花开始在他手心里那道与林雪交锋时留下的、时常隐隐作痛的量子烧伤疤痕上凝结。
诡异的是,每一粒微小的盐晶,都仿佛映照着不同时空的残影——七岁那年的暴雨夜,姑母身着那件色彩斑斓、令人敬畏的百鸟衣,在古老盐神庙的梁柱间如巫祝般翻飞起舞的身影;十八岁深入矿井最黑暗处,那条幽蓝鳞片、吞噬着矿工尘肺阴影的诡异盐蛇蠕动的场景……
而此刻,他指尖的盐霜猛地炸裂,迸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竟与他记忆深处某段旋律产生了诡异的共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姑母脸上那狰狞而又神秘的山鬼傩面表情,以及那张傩面,如何诡异地倒映在林雪那冰冷无情的机械瞳孔之上。
林雪… 那些充满未知科技的仪器… 阿童木?…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他猛地转身,试图摆脱这幻觉。然而,昏暗的仓库内部,景象更是骇人!
那些堆积着陈旧盐袋的腐朽木质货架,在角落投下浓重扭曲的阴影,那形态,竟与他记忆中“七星局”那阴森档案室的冰冷铁栅栏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银亮如水银、却又带着生命般粘稠感的液流,正从老旧的木地板缝隙中不断渗出,蜿蜒流动,最终在地面上凝结成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图案——那正是傩戏《盐神祭》中的核心祭舞阵式!
“三娃子,这才是真正的契约。”
一个沙哑、缥缈,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混合着窗外隐约的江涛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姑母唐春娥!
唐守拙猛然抬头,骇然看见仓库那面斑驳的石灰墙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那个克莱因瓶的曲面投影!
而盐婆佝偻的身影,正清晰地映在那曲面之上。
她伸出枯槁的手,猛地撕开自己的胸襟——皮下显露的,并非血肉,而是无数条闪烁着幽光、如同人体经络又似地下矿脉的“盐脉地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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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三十年前那个神秘的实验室之夜,她早已将自己的魂魄,炼化并融入了整个山城的“地肺”之中!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墙角的鹤嘴镐突然自行飞起,在空中急速旋转!镐尖上那些暗红色的、不知是血锈还是盐蚀的痕迹,瞬间活化,化作七条细小的盐蛇,吐着信子,猛地噬向守拙掌心那道量子烧伤的疤痕!
剧痛袭来!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唐守拙的“视觉”穿透了时空——他看见无数个自己,站在不同历史节点的盐脉“炁眼”之上:
战国时期,盐工们赤身凿穿地肺时,祭祀火把映照下的虔诚与恐惧;1958年那个暴雨夜,某个神秘身影潜入档案室,篡改《盐经》第七卷留下的模糊残影;
而此刻,仓库地面上,那汞银凝聚的《盐神祭》舞阵,正发出幽幽光芒,其力量竟将窗外的嘉陵江与更远处的大宁河的水汽牵引、炼化,在虚空中形成一幅缓缓旋转的、巨大的阴阳双鱼图!
“守拙尽性!”
父亲临终前铿锵有力的遗言,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灵台深处猛然炸响,驱散了一部分混沌。
一股决绝的力量自心底涌起!
唐守拙怒吼一声,左手生生抓向空中悬浮的青铜傩面,触手一片冰寒刺骨;右手则紧握飞回的鹤嘴镐,将镐尖狠狠刺向墙上那克莱因瓶的曲面投影!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
瓶身皲裂的刹那,盐庙的神秘空间、深邃的矿井巷道、以及这间平凡的仓库——三重空间轰然重合、叠加!
唐守拙感到自己的身体成为了一个焦点,一个通道。
他终成了那枚连接三千年盐业历史与地脉龙气的“盐钉”,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死死楔入巫巴古道的命门之处!
他内心充满了极致的矛盾,一方面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神秘现象和汹涌而来的复杂记忆搅得心神不宁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金副局长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偶然瞥见的那片巫咸国残简,此刻其上的古老文字与神秘符号,仍在他灵台之中闪烁不定
唐守拙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作为一名老盐工和经历过“盐蚀”的人,他对气味异常敏感。他敏锐地察觉到,仓库中每个麻袋散发出的、混合着潮气的霉味,其底层的气息,竟莫名地暗合着记忆中那份关于西伯利亚冻土下秘密实验田的报告所描述的气息——
他眉头紧皱,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者,为何在气息的本质上如此相似?
是某种超越地理与时空的神秘力量在暗中操控,还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本就存在着无数被刻意遗忘和掩盖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守拙内心翻江倒海,他几乎能感觉到真相的轮廓,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薄膜。
“小唐!”
会计老吴那颗闪着油光的额头突然探进休息室低矮的门槛,日常而粗粝的嗓音打破了几乎凝滞的诡异氛围,
“愣着干啥子?码头四号仓急着要二十包马蹄盐,快点下货!”
这声现实的呼唤,让唐守拙浑身一激灵,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回。
他猛地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角那那颗云子。
冰凉光滑的棋子触感,却丝毫无法安抚他依旧躁动不安的心神。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轻响,一只窗台上的麻雀似乎被室内凝重的气氛惊扰,突然扑棱着翅膀撞向了玻璃窗,发出尖锐而仓皇的鸣叫。
唐守拙瞳孔骤缩,目光瞬间被吸引。
就在鸟儿那点绯红色的胸羽擦过百叶窗缝隙的刹那,光影的微妙变化,让他分明从那片晃动的光影中,看到了1986年筒子楼里那台12寸飞跃牌黑白电视机,信号不良时满屏的雪花噪点…… 无数被压抑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再次涌来……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蹲在筒子楼阴暗潮湿的楼梯口,听着邻居家电视里播放的《闪闪的红星》,潘冬子浸湿的盐衣在屏幕上摆动;而与此同时,楼上张瞎子家里醉醺醺的酒话也隐隐传来:
“唐家的人…唉…八三年那场矿难…”
两种声音,两个场景,在他的感知中产生了令人不适的共振。
唐守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过往那些看似零散、无关的记忆片段——家族的、个人的、历史的、超自然的——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拧合在一起,纠缠成一片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