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唐守拙以心头精血绘制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渗入盐尸那空洞的眼眶深处时,异变发生了。
那并非简单的渗透,更像是血符激活了盐尸体内残存的古老记忆。
霎时间,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影:
1958年那份冰冷精确的苏联施工图上,那条用红色铅笔规整划出的弧形勘探线,竟如同活蛇蜕皮般,表皮剥落,显露出底下更加古老、蜿蜒曲折的脉络——那正是巫咸国盐商们依靠星象与地脉,用脚步丈量出的、通往雪域高原的茶马古道路线!科技理性的线条,被原始巫祝的足迹覆盖、取代。
紧接着,整个矿洞不再死寂,而是被一阵奇异而又和谐的混合声响所笼罩。
那声音并非单一的来源,而是多重时空的叠加:
苏联核反应堆厚重的外壳(或许是洞内某处残留的试验装置),在《南华经》盐晶文字蕴含的古老“盐经”力量侵蚀下,其冰冷的金属表面竟悄然增生出繁复的、如同活体经络般的奇异纹路——仔细看去,那纹路的韵律节奏,分明是唐代天宝年间,纳西族先民在盐泉边用以催动卤水涌流的《热美蹉》祭祀舞步的抽象刻画!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苗疆骨笛那空灵悠扬的频率,竟巧妙地与一旁废弃柴油引擎的点火装置产生了共振接驳。
七组深埋地下、早已废弃的平行盐卤井,如同沉睡的巨龙被笛声唤醒,井壁上的盐晶随之共振,同时轰鸣作响,奏响的并非机械噪音,而是《庄子·齐物论》中描述天地万物共生共鸣的宏大舆地乐章!古老哲学以声波的形式,在这地底深处回荡。
在这超越时空、混淆虚实的奇异声响笼罩下,唐守拙的身体因承受着巨大的能量冲击而微微颤抖。
他颤巍巍地从随身破旧的工具包最里层,取出了那件家传的、表面已布满氧化斑驳的黄铜罗盘。
就在他指尖颤抖地打开罗盘盖子的瞬间,罗盘中央,父亲用刻刀深深镂刻的遗言——“守拙尽性”四个字,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温润却坚定的奇异光芒,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穿透了周遭的混乱与迷雾。
“守拙尽性…”
唐守拙强忍着全身经络欲裂的剧痛,凝视着这四个仿佛凝聚了父亲一生智慧与期望的字,心中百感交集。这既是对他名字的诠释,亦是对他命运的指引。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沉寂已久的力量,随之涌起,支撑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意志。
也就在他心念与这四个字产生共鸣的刹那,仿佛触发了最终的机关。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格,那“守拙尽性”的光芒如同实质,猛地嵌入脚下那座古老青铜轮盘对应的卦位!
轰!
整个腔洞的局势陡然天翻地覆!
原本静静站立、仿佛与盐壁融为一体的盐婆唐春娥,身体竟开始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但她并非消亡,而是化作了万千只闪烁着晶莹光泽的盐蝶!这些盐蝶每一只都承载着一丝古老的魂灵,汇聚成一片汹涌的白色风暴,带着决绝的意志,朝着林雪迅猛扑去,试图将她那冰冷的机械之躯彻底淹没、净化。
在时空被极度扭曲的褶皱中,令人震惊的一幕突兀出现。
透过那万千盐蝶掀起的风暴缝隙,林雪那不断扫描分析的机械瞳孔剧烈颤抖,其深处倒映出的,不再是简单的数据流,而是整个山城地底错综复杂、如同人体经络般搏动着的炁脉真相!更骇人的是,在这真相的核心,她“看”到来自十八个不同时空的唐守拙,身影重叠,同时挥动着那柄象征着宿命的鹤嘴镐。
这十八个唐守拙,既统一又各异:
他的上衣下摆,浸染着现代工程奇迹——三峡电站首台机组浇筑时混凝土的精确配比数据,散发着工业文明的气息;而他的掌纹之中,却跃动着来自新石器时代大溪文化的黑陶盐罐上,那些古老的鱼纹与云雷图腾,充满了原始的神秘力量。
古今两种文明印记,在他身上诡异交融。
十八个身影同时现身于巨大岩腔的不同方位,动作却整齐划一,如同经过精密排练。
他们纷纷高高举起手臂,将鹤嘴镐朝着地脉最核心的中枢,奋力斩落!
那场面既壮观至极,又充满了非现实的诡异感,矿洞中的空气仿佛被这股聚合了多重时空的力量瞬间抽干、凝固,所有幸存者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被这超越理解的景象所震撼。
就在鹤嘴镐即将触及地脉中枢的惊心动魄瞬间,异变再生!地下深处积存的、象征着工业污染与未知能量的汞银色洪流,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巨兽,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席卷而来,眨眼间便将整个岩腔彻底淹没。
银光所至,万物皆被吞噬,一切都在这种毁灭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摇摇欲坠。
唐守拙身处这毁灭洪流的正中心,看着眼前吞噬一切的刺目银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然。
他没有退缩,反而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右手死死攥紧鹤嘴镐,将镐尖调转,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头顶百汇穴猛然刺去!
这不是自毁,而是在这汞银浪潮吞没一切、现实与虚幻界限模糊的瞬间,遵循着某种本能或古老启示,将镐尖精准地刺入了自身炁脉流体造影所显示的、任督二脉的交汇关键点!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却如铁钳般,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本能(或许是求生,或许是深埋的仇恨,又或是某种未尽的因果),死死扣住了离他最近的林雪的合金手腕。两人在这毁灭的洪流中,被短暂地联结在一起。
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守拙的意识逐渐模糊涣散。他强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最后的目光,缓缓投向了不远处的姑母唐春娥。
唐春娥站在三丈开外,仿佛超然于这场灾难。
她缺齿的牙龈处,渗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诡异的靛蓝色汁液。
然而,最让唐守拙心神剧震的,是她脸上缓缓绽开的那抹微笑——那不再是往日饱经风霜的和蔼,而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带着山野巫祝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这笑容,与他七岁那年噩梦中,那个穿着百鸟衣、跳着傩舞的巫祝脸上的瘆人微笑,一模一样!
就在他看清这微笑的刹那,另一个细节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姑母耳垂上悬着的那只据传是夜郎国遗物的纵目银坠,其造型与纹路,此刻竟与林雪那冰冷傩面上雕刻的蛇形黥面,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两面,源自同一个古老的秘密。
就在这时,希望的征兆突兀出现。
甬道口的防爆灯毫无预兆地剧烈晃动起来,昏黄的光束在弥漫的汞银雾气中疯狂跳跃、扭曲,如同挣扎的信号。灯光映照下,甬道两侧长满青苔的墙壁泛出幽绿的光芒。
紧接着,几声急切的、带着人间温度的呼喊,穿透了这诡异的雾障,在地宫中回荡:
“高主任!林雪!你们在哪?”
“高主任!”
这来自外界的呼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让揪紧的心弦微微一颤。
当救援人员最终成功将幸存者从已彻底异化的盐庙中带出时,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在他们眼前展开。
庙外,狂风呼啸,飞沙走石,乌云压顶,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地底发生的剧变而震颤。他们回头望去,却浑然不知,身后的洞窟腔体正在发生着终极的演变。
洞窟内所有的物质——坚硬的盐石、苏联的机械残骸、弥漫的汞银物质、乃至战国汉代的盐业遗存——仿佛受到宇宙法则的召唤,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内部一点坍缩。
它们相互吞噬、融合,最终在山体内部形成了一个不可能存在于三维空间的拓扑结构——一个悬浮于虚空中的、散发着柔和而奇异光芒的克莱因瓶。
在这个没有内外之分的曲面瓶身上,如同天然生长般,赫然浮现出完整的大宁河古盐道全图,仿佛将千年的盐业历史浓缩封印于此。
唐守拙最终挥出的鹤嘴镐,并没有落在任何实体上。
他只是在意识的深处,“望”着那个悬浮的克莱因瓶。
就在这时,他尘肺处的龙鳞结晶一阵灼热,突然映照出另一幅画面:
未来某时,山城江边雾气弥漫,曾经象征着计划经济的市盐业公司办公楼,那些鲜艳的红漆木窗正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剥落、腐朽——就像他眼前这个破碎后又重组的时空一样,充满了无可挽回的沧桑与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