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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坐忘’不是装莽(1 / 1)

“往左,挪三米。”

张瞎子的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贴着岩壁,低沉沙哑地直接钻入唐守拙的耳膜。

这个独眼老矿工,档案上写的是“掘进班长”,总说自己在找矿脉。

但唐守拙心里跟明镜似的——张瞎子真正寻找的,是深埋地肺之中、连接着巫咸古国与当代山城命运的“炁眼”。

“禹都城,方圆几百里,就是个天地交泰的活太极!两江四岸的码头、桥墩、防空洞,里头啊,藏着上古留下的三十六洞天嘞!”

“老张!你讲的这些太玄了!龙角、石鼻子、龟蛇合体……我脑壳都要遭你绕晕咯!”

唐守拙一边嘟囔,一边把鹤嘴镐的木柄攥得嘎吱作响,眼神里交织着矿工子弟固有的务实与对未知的深切疑惑。

“你喊我往左三米,到底要干啥子嘛?这跟前儿的煤壁有啥子不同?”

张瞎子缓缓直起身,独眼里那点常年不散的铜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娃儿,你莫慌。龙角镇水,龟蛇负图,这矿井下头藏着的秘密,自打巫咸国的盐工第一次凿穿盐脉起,就没几个人能参透。”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唐守拙结实的肩膀,掌心粗糙如砂纸:

“这井下,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地界。可若能揭开真相的一角,便能看清缠在咱们这些人脖子上的因果链。信我,便照做。”

唐守拙看着老矿工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想起姑母唐春娥的隐忍、父亲唐国忠的离奇矿难,还有自己后腰那隐隐发烫的巴蛇胎记。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要得!老子今天就跟你疯一盘!”

他依言向左谨慎挪动三步,矿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咯吱”轻响。立定后回望,眼神混杂着豁出去的期待与深入骨髓的紧张:

“到位置了。张瞎子,然后喃?”

张瞎子没答话,再次蹲下,那半截断指在煤壁上“沙沙”划动,拂去表层浮灰。

“看仔细,这纹路,像不像人为留下的记号?”

唐守拙俯身凑近,防爆灯的光柱聚焦。

果然,煤壁上的天然纹理间,隐现着几道极其细微、歪歪扭扭的刻痕,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却透着一种刻意排列的规律。

“张瞎子,这纹路……确实古怪。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像用啥子尖东西,蘸着血或者矿物粉划上去的。”

老矿工的右手猛地探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死死扣进那道刻痕旁的裂缝里,指甲缝里塞满乌黑的煤灰。

“三娃,屏气,静心。”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听见了吗?”

唐守拙依言屏住呼吸,强迫狂跳的心脏缓下来,将全部注意力灌注于双耳。起初,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擂鼓般的心跳。

但渐渐地,一种声音自地脉极深处浮起——低沉、幽咽、苍凉,如泣如诉,正是经由那七个青苔埙孔放大传来的、亘古不变的埙鸣!

“这……这是啥子声音?”他喉头发紧,音调因惊骇而几近嗫嚅,“地底下……哪个在吹埙?”

张瞎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油腻的工装口袋摸出那个铁皮扁酒壶,拧开,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气息顿时在潮湿巷道中弥漫开。他抹了抹嘴角,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记住这个音调。这不是人在吹,是地脉在‘呼吸’,是巫咸古盐井里,那些没能出去的盐工魂灵,合着盐卤的节奏,在哼他们未唱完的《过夔门》。”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骤生!

巷道尽头散落的石英碎粒无端悬浮至半空,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开始急速旋转、碰撞、重组,最终织成一幅闪烁着微光的、复杂而古老的骨埙图腾!

与此同时,唐守拙感到喉头乳突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一股灼热气流自丹田(盐脉核心)直冲咽喉——

一曲粗粝、悲怆、却蕴含奇异力量的《过夔门》长调,竟破喉而出!更诡异的是,他每一次换气的节点、音高的起伏,都精准地对应着贴身藏匿的那枚墨绿玉简上,那些蝌蚪般的“蜉蝣文”墨迹浓淡变化!

“你这一嗓子,”张瞎子听着回荡的调子,右肩因激动而微微耸动,如同老旧的风箱,“才是正儿八经的‘井下呼吸法’。不是用肺,是用你的盐根、你的巫咸血脉在喘气。”

他扯开脏污的工装领口,露出里面那枚国务院颁发的、早已失去光泽的劳动奖章。此刻,那奖章竟在微微发烫,与深处的埙鸣产生细微共振,发出滋滋轻响。

张瞎子起身,踱到巷道拐角,手掌平贴于冰冷岩壁,仿佛在抚摸巨兽的皮肤。

“禹都城,方圆几百里,就是个天地交泰的活太极。”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某种吟诵般的韵律,

“两江是任督二脉,琵琶山是泥丸宫……而这井下密密麻麻的矿道,就是它的毛细血管,串联着上古留下的三十六洞天。”

唐守拙听得云山雾罩,但脊背的盐晶龙脉却开始隐隐发胀,一种源自血脉的不安与躁动悄然滋生。

“娃儿,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的‘坐忘’吗?”张瞎子突然转头,独眼目光如炬,声音里是他从未听过的、近乎严厉的严肃。

唐守拙被那目光钉住,只能僵硬地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坐忘’不是装莽,不是啥子都不想。”张瞎子一字一顿,瞳孔中那点铜光似乎要烧起来,

“是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空,让‘炁’自己来说话!让你血脉里祖传的东西,来告诉你该咋个走!”

他指着唐守拙手中的鹤嘴镐:“禹都城地下的三十六洞天,矿道就是它们的经脉。而你手里这把镐,就是丈量它们、叩问它们的尺子!”

“你说的这些太玄咯!又是炁又是洞天,我脑壳真的都要遭绕晕咯!”唐守拙眉头拧成疙瘩,一脸困顿与抗拒。

张瞎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后生,神色稍缓,语气变得如师长般循循善诱:

“娃儿,这井下呼吸法,好比那埙调,关键是牵引地脉炁流,不是硬吼。江州城如太极,矿道串着经脉,三十六洞天里藏着天大的机枢。‘坐忘’的要诀,在于舍弃杂念,感受炁的牵引,而非强行驾驭——方才你那一曲长调,玉简上墨迹随你气息而动,就是最鲜活的显证。”

他又灌了口酒,辛辣感让他声音更显沙哑:“你要学会让地脉的炁引导你,而不是你用蛮力去控制它。顺炁而行,方能在这九死一生之地,找到一线生机。”

唐守拙似有所悟,但更多的是迷茫:“嗯……好像懂了一点点。你说我这镐子是丈量它们的尺子,这又是啥意思嘛?它不就是把挖煤的镐子?”

“镐来!”张瞎子轻笑一声,伸出粗糙的手。唐守拙下意识将鹤嘴镐递过。

张瞎子接过镐,并未挖掘,而是用镐尖轻轻敲击身旁的煤层。

咚……咚……咚……

敲击声在巷道中回荡,竟隐隐与远处的埙鸣形成和声。

“娃儿,你看好了。”张瞎子低声道,“这鹤嘴镐,绝非凡铁。它在井下每一次敲击煤层,都不是在挖煤,是在叩问地脉的心门!你之前敲击岩壁时,左手虎口是不是浮现过一道血纹?那道纹,跟你母亲当年咳血时,痰盂里血沫蜿蜒成的盐蛇纹路,一模一样!——这就是‘炁应’,是血脉与地脉的共鸣!”

唐守拙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幻痛。

他再看向鹤嘴镐的眼神,已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镐……竟有这般大来头?我……我怕我驾驭不住,闯下大祸哩!”

“莫怕,娃儿。”张瞎子将镐递还,试图安抚他,“只要你牢记‘坐忘’要旨,顺应炁流而行,便不会出大乱子。这井下的秘密,我们得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慢慢来。你看——”

他指向空中那尚未消散的石英粒图腾,“这图案,说不定就是地脉炁流给我们的提示,是张活地图。”

唐守拙再次凝神望向那闪烁的图腾,努力分辨:“张瞎子,你说这图案到底是啥子意思?我看它……好像有些线条,特别亮,像是在指向咱们斜下方的某个位置……”

正说着,巷道深处那原本规律渗水的声音,陡然一变!

不再是滴滴答答,而是化作了连贯、苍凉、悠长的埙鸣!

调子古老得令人心头发颤,仿佛自盐脉初开时便已奏响,穿越了战国、民国,直至今日。

“嘘——!”

张瞎子猛地抬手,独眼精光爆射,“这才是……真正的、未经扭曲的巫咸古埙鸣!是盐脉本源的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却带着无法形容的敬畏:“娃儿,记住这种感觉……这不是声音,这是地脉,在透过盐卤和岩层,跟你说话。”

唐守拙在巨大的震撼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内视之下,他“看”见一条幽蓝色的、由盐煞凝结而成的小蛇,正沿着自己的脊椎缓缓游走,每一次扭动都带来血管壁轻微的刺痛与酥麻。

这些细微的感觉逐渐汇聚,竟如百川归海,形成一条清晰的、冰冷的“河流”,朝着煤矿深处某个无法言喻的方位奔涌而去——那里,似乎正是石英图腾线条所指的方向!

当他缓缓重新睁开双眼时,视线逐渐聚焦。

只见张瞎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巷道的尽头处,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团,那双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正就着地面一层薄薄的煤灰与水渍,急速而专注地移动着。

指尖划过,留下的并非杂乱痕迹,而是条理分明、纵横交错的线条——它们既构成了某种充满蛮荒气息的远古图腾(细看正是巴蛇衔尾),又不可思议地呈现出一幅精密异常的巷道剖面图!

唐守拙屏息凑近,借着微光细辨。

下一秒,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惊骇得失声——

地上那幅刚刚诞生的、潦草却传神的图示,其每一道拐弯、每一个岔口、甚至标注的渗水点和瓦斯聚集区,竟然与他自己烂熟于心的四号井真实矿道图,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不,甚至更详细!

多了几条图纸上根本没有标注的、幽深狭小的支巷!

“这……这是……啥子?!”他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问句。

这时,张瞎子慢慢直起有些佝偻的腰背,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重重拍了拍唐守拙僵硬的肩膀。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岩层,直达地核。

“守拙,”他不再叫“三娃”,而是郑重地唤其大名,“这就是‘山城炁脉矿道图’。是咱脚下这片土地,活了三百多万年的筋骨与气血行走的路线。”

说罢,他的眼神锐利如镐尖,直指唐守拙手中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鹤嘴镐:

“而你手里这把镐子,还有你身上流的巫咸血,便是唯一能叩响这些筋骨、搅动这些气血,最终……揭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信息量巨大的沉默在巷道中弥漫之际——

呜……呜呜呜……

那自地肺深处传来的埙鸣,毫无征兆地骤然拔高!

音调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警告与焦急!

唐守拙瞳孔骤缩,后颈汗毛倒竖,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几乎同时,他右后腰皮带覆盖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奇痒!

那处由“以岭场镇盐夫子家祭盐”混合同位素“红池坝铀尘”所自然凝结而成的巴蛇衔尾图腾,竟自行灼热、鼓胀,开始在皮下游走,仿佛要破体而出!

埙鸣越发凄厉,节奏快如骤雨!

当行进到某个特定的、第七转的韵律时——

“铿!”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寂,比任何轰鸣都更令人心悸!

唐守拙只感觉自己的颅骨瞬间变得冰凉而“透明”,仿佛有某种超越物质的目光,正穿透岩层、穿透肌体,直接凝视着他的灵魂深处!

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握紧鹤嘴镐,将其猛地插向身旁看似坚实的煤壁——

噗嗤!

镐尖没有遇到预想中的坚硬阻力,反而如同插入一团厚重粘稠的胶质!

紧接着,暗红似血、又泛着盐晶光泽的浓稠浆液,从镐尖与煤壁的接缝处汩汩渗出,一滴滴溅落在他厚重的矿靴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就在这一瞬,镐尖上那些斑驳的暗红锈迹,竟与他记忆深处母亲病重时咳在痰盂里的、那些蜿蜒如蛇的血沫,产生了强烈到令人眩晕的共鸣与共振!

这种跨越时空的诡异共鸣,像一道最终激活的古老符咒。

轰隆——!!!

前所未有的惊雷,并非来自头顶天空,而是自巷道最深处、自地脏的核心,轰然炸响!

声波裹挟着实质般的盐煞与怨恨,如巨浪拍岸,席卷而来!这绝不是瓦斯爆炸的闷响,而是……某种沉睡的、庞大的、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于封印松动刹那,发出的痛苦而愤怒的喉音!

“走巳蛇位!快!!”

张瞎子反应快到极致,在那“雷声”炸响的前一瞬已然爆退半步,全身肌肉绷紧,拳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而起,独眼中再无平日的浑浊,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与疾声嘶吼!

他所指的“巳蛇位”,正是地上那幅炁脉图中,巴蛇图腾蛇首所向的、一条极其隐秘的裂隙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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