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英机听得额头冷汗涔涔,他当然明白这个计划的毒辣之处。一旦操作成功,确实有可能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给中国带来巨大的压力,甚至不排除激怒某些列强,让他们重新评估对华态度,乃至进行干预。这确实是给对手准备的、一份极其阴险的“礼物”。
“亲王殿下……此计……确能打乱对方节奏,甚至可能引发国际争端,转移压力。” 东条英机斟酌着词句,声音干涩,“但是……风险实在太大,无异于火中取栗,不,是玩火自焚!一旦行动中有任何闪失,被对方提前察觉,或者被租界守卫力量击退,甚至……哪怕计划成功,但那些西洋人在交火中伤亡,事后调查起来,万一有蛛丝马迹指向是我们主动劫持并放置了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殿下,届时国际社会的怒火,恐怕不会只对准支那,更可能调转枪口,指向帝国!我们将同时面对军事上的强敌和政治外交上的全面孤立!这代价……帝国现在承受得起吗?”
闲院宫载仁亲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幽深。“风险,我当然知道。” 他慢慢走回座位,“所以,这出戏,必须做足。行动要快、要隐秘、要狠辣,绝不能留下活口证据指向我们。‘请’来的人,要让他们穿的衣服特别明显,或者待在明显标识为我军指挥所或救护所的地方——当然,是伪装的。拍摄的角度要精心选择,务必让画面呈现出他们是‘在我们保护下’却‘遭到支那军无情攻击’的景象。至于事后……如果他们都‘不幸’死于支那军的炮火,那不就死无对证了吗?活下来的,也必须是按照我们剧本说话的‘幸存者’。”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计划成功后的场景:“我们要把水彻底搅浑。让租界当局惊恐,让各国政府愤怒却一时找不到确凿把柄,让全世界舆论哗然,质疑甚至谴责支那军的‘暴行’。这样一来,周正就算拿下了上海,他也将面对一个外交上的烂摊子和潜在的、来自多国的军事威胁。即便最坏的情况,列强没有直接出兵,这种国际环境的恶化,也足以牵制支那政府的大量精力,为我们撤退、重整乃至未来的反扑,创造喘息之机和战略空间。”
“可是,殿下……” 东条英机还想做最后的劝阻。这个计划太过疯狂,成功的概率或许有,但失败的风险足以让本已艰难的局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必再言!” 闲院宫载仁亲王猛地抬手,打断了他。亲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偏执的决绝。“我已经决定了!上海可以丢,但绝不能白白丢掉!必须让敌人付出沉重的代价,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政治和声誉上的!东条阁下,执行命令吧!”
他盯着东条英机,一字一顿地说:“立刻着手,秘密组建最可靠、最冷血的特遣分队。制定周密计划,潜入租界,目标明确——抓捕有利用价值的西洋人,尤其是那些有身份背景或职业敏感的。然后,将他们秘密运送至闸北、虹口、杨树浦几处预定即将爆发最激烈战斗的前沿阵地,妥善‘安置’并布置好拍摄点。我要看到电影胶片,我要看到国际报纸的头条!”
东条英机知道,一切反驳都已无效。亲王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最终命令。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对未知灾难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作为军人,服从的天职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麻木的服从。
他挺直身体,尽管内心翻江倒海,声音却恢复了军人的刻板:“哈依!谨遵殿下命令。我……立刻下去安排,组建特遣队,制定‘请人’与‘安置’计划。”
闲院宫载仁亲王这才略显满意地微微颔首,重新坐回椅子,挥了挥手,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虚幻的鼓励:“去吧,东条阁下。帝国在上海最后的荣耀,或许……就维系在你这次行动的果决与隐秘之上了。让我们,给那位得意的周正,送上一份他永生难忘的‘上海礼物’。”
“嗨依!”东条英机垂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声应命。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缓缓退出了闲院宫载仁亲王那间空气近乎凝滞的办公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那股混合着疯狂与绝望的气味,但门外走廊里更加清晰的、来自地面之上的毁灭轰鸣,却像重锤般敲打在他的耳膜和心脏上。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混杂着恐惧、疑虑与一丝职业性厌恶的复杂情绪。亲王殿下的计划……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军事计划,更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牌桌即将倾覆前,想要掀翻桌子、把污水泼向所有旁观者的疯狂之举。
“希望……希望亲王殿下的决策,最终被证明是明智的吧……” 他几乎是无声地嗫嚅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但作为军人,作为此刻上海日军的最高指挥官,他别无选择。命令已经下达,如同出鞘的妖刀,不见血,恐怕难以归鞘。
深吸一口带着灰尘和硝烟味道的浑浊空气,东条英机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冷硬与专注,尽管深处仍藏着一缕阴霾。他迈开脚步,走向司令部深处的特种作战协调中心,步伐沉重却坚定。现在,他必须将自己变成那个最有效率的执行者,将亲王那恶毒而冒险的构想,转化为具体、隐秘且致命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