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便没入了茂密的芦苇丛中。干枯的芦苇杆在身侧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被夜风吹拂的更大声响完美掩盖。回头望去,营地的篝火只剩下几点暗淡的光晕,如同沉睡巨兽紧闭的眼睛。
两人没有停留,按照张诚指示的路线,涉过冰凉的浅滩,爬上对岸,一头扎进了黑黝黝、仿佛无边无际的原始山林之中。身影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和交织的枝叶吞噬,只有那枚紧贴胸口的旧铜徽,还带着一丝人体的微温,与他们坚定跳动的心脏一起,指向北方,指向南京,指向那个或许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关键会面。他们的脚步踏在积年落叶上,沙沙作响。
两人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沉睡的营地边缘,潜入外部更浓重的黑暗之中。刚一离开岗哨视线范围,李军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虎哥,咱们往哪边走?副团只说进山,可这山连着山……”
“走山路,老山路。”王二虎打断他,语气肯定,脚步却丝毫未停,径直朝着东方那一片黑黢黢、轮廓狰狞的山岭阴影摸去。他一边敏捷地避开脚下的乱石和藤蔓,一边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追忆:“当年从南京撤出来那会儿,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天上还有鬼子飞机盯着,大路根本走不了。就是周营长……那时候他还是咱营长,带着咱们,专拣这种没人走的野山沟、老林子钻。那路,比这难走多了,可也正因为难走,才把命保住了。”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紧跟着的李军,“你那会儿还没补充进咱们营,自然不知道。”
“是啊,虎哥。”李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透着一种遥远的怀念,“我是后来在战后才编进来的。可我一辈子都记得,头一回摸到中正式,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是周营长亲自过来,手把手教我抵肩、瞄准、算风速……那感觉,好像就在昨天。”他踢开一块松动的石头,继续道,“还有富金山……咱们营奉命阻击,营长嗓子都喊哑了,肩膀上挨了一枪,纱布都被血浸透了,还站在最前头的散兵坑里……那一仗,真是刻在骨头里了。”
“少说两句,留神脚下和四周。”王二虎提醒道,但语气并不严厉。这些共同的记忆,是连接他们、连接那段烽火岁月最坚韧的纽带,此刻重温,反而让这孤寂危险的夜行有了别样的力量。他们是去送信,更是去寻回一种信念。
虽是深夜,又有月光偶尔透过云隙提供微光,两人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们充分利用地形地物,时而隐于巨大的岩石之后,时而借茂密的灌木丛遮蔽身形,每前进一段,便会停下来,伏低身体,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夜枭的啼叫,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都可能意味着危险。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识着前方模糊的轮廓,确保不会一头撞进意外的埋伏或巡逻队里。
就这样,凭借着过硬的军事素养和十二万分的小心,两人在崎岖的山岭间跋涉了大半夜。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腿脚也越来越沉重,但他们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朦胧的、鱼肚白般的青色,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时,他们正奋力攀登一处陡峭的山坡。
坡顶在望,王二虎伸手拉住一根结实的野藤,借力跃上最后一块山岩,随即转身将李军也拽了上来。两人站在坡顶,微微喘息着。王二虎极目远眺,尽管晨曦未明,远方大地的轮廓还沉在黛青色的阴影中,但他手指向北方,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李军,看见没?翻过这道岭,下到谷底,再往前,地形就逐渐平缓了。如果一路顺利,不出意外,最晚明天……不,是今天深夜,咱们就能摸到南京城边!”
李军顺着王二虎指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那股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感瞬间冲淡了疲惫。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笑容:“太好了,虎哥!就快能见到周营长……哦不,是周司令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王二虎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纠正道:“嗯,见了面,可得记着改口叫‘司令’。咱们营长,如今是统领千军万马、让小鬼子闻风丧胆的周司令了。”
“我知道,虎哥。”李军点点头,眼神却有些飘远,“可不知咋的,我心里头想起他,最先冒出来的,还是他穿着那件磨得发白的旧军装,蹲在战壕里给咱们讲射击要领的样子……那是咱的周营长。”
王二虎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军的肩膀。他何尝不是如此?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将他扑倒、自己却让弹片刮去一大块皮肉的身影,早已不是简单的长官,而是烙在生命里的印记。他摸了摸紧贴胸口那枚硬硬的徽章,冰凉的金属于掌心的温热形成对比。
天色渐亮,墨蓝褪成青灰,山林的轮廓变得清晰。行动反而需要更加谨慎,但辨识道路也容易了许多。两人加快了脚步,顺着山坡向下,进入一片相对稀疏的桦木林。比起夜晚的摸索,白天的行进效率高了不少,两人都憋着一股劲,希望在夜幕再次降临前,尽可能靠近南京。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桦木林,前方已能隐约看见一条被车轮碾出浅沟的土路时,异变陡生!
侧前方及右翼的灌木丛突然一阵不自然的剧烈晃动!
“不许动!”
“举起手来!”
低沉而凶狠的喝令声同时从几个方向炸响!紧接着,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般从树干后、岩石旁、荒草丛中探出,齐刷刷对准了刚刚踏出林缘的王二虎和李军,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和前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