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从怀里贴身口袋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有些磨损的旧铜徽——这是当年他们所在部队的早期标识,如今早已不再使用,但周正一定认得。他将徽章递给张诚:“把这个交给他们,作为信物。再让他们给周正带一句话……” 李墨的眼神变得深远,仿佛穿透帐篷,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和不可测的未来,“就说:‘富金山下来的兄弟,想念营长了,期待早日团聚。’ 周正听了,自然会明白。”
“富金山的兄弟,期待团聚……” 张诚默念了一遍这句看似平常却蕴含万千含义的暗语,郑重地接过徽章,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团座!今夜我就办妥。团里少两个兵,还是平日里不常露面的,不会有人留意。您放心。”
李墨看着张诚消失在帐篷外的夜色中,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几口喝下。温热的食物稍稍驱散了夜寒,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凝重。他侧耳倾听,营地里的声响渐渐规律下来,鼾声、梦呓、篝火偶尔的爆裂声,混杂在远处潺潺的水流声中。这一切的“正常”,正是他计划得以实施的最好掩护。
几乎与此同时,在营地边缘靠近河滩的一片废弃渔棚阴影里,副官张诚面对着两个身姿挺拔、眼神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士兵——王二虎和李军。张诚没有点灯,只借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营地篝火的微光,审视着这两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旧铜徽,小心翼翼地展开。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徽章上模糊的图案和磨损的边缘,依然能唤起一段段铁血记忆。他将徽章郑重地放入王二虎粗糙却稳定的手中。
“二虎,李军,”张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息声,“团长有令,派你二人执行一项绝密任务。看到这个了吗?”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枚徽章,“这是当年咱们营的旧标识,周司令一定认得。你们的任务,就是避开所有大路、关卡和军队驻地,用尽一切办法,以最快速度赶到南京,找到周家军司令部,求见周正司令本人,将这枚徽章亲手交给他。”
王二虎和李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的激动与了然。他们紧紧握住徽章,用力点头。
张诚继续交代,语气更加严肃:“旅途凶险,你们没有后援,没有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记住,除了周司令本人,不要相信任何人。见到周司令后,除了呈上信物,还要替团长带一句话——”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印入两人脑海,“就说:‘富金山的兄弟,在等待团聚。’ 就这一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明白吗?”
“富金山的兄弟,在等待团聚……” 王二虎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陡然亮了起来,那里面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对老长官的怀念,对当前处境的忧虑,以及对这项使命重要性的清晰认知。李军也重重地点头,低声道:“副团放心!我们就是爬,也要爬到南京,把话带给周司令!当年在富金山,要不是周营长带着兄弟们死守侧翼,我们早没了。这份情,这条命,我们都记着呢!”
“好!”张诚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记住,你们现在是两颗关键的棋子,也可能是唯一能避免兄弟阋墙、让鬼子看笑话的希望。团长把天大的干系托付给你们了。深夜营地换岗前后是机会,你们立刻准备,只带短枪、匕首、火柴、盐巴和够五天用的干粮,水囊灌满。换便装,从河边芦苇荡摸出去,钻进东面那片老林子,里面有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直通北边山隘。具体路线是……”
张诚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飞快地划出简略的路径,标注出几个必须避开的村落和可能有关卡的山口。王二虎和李军也蹲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线条,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交代完毕,张诚用脚抹去痕迹,再次看向二人:“活着回来。团长和全团的兄弟,等你们消息。”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人挺直腰板,尽管没有高声,但低沉的誓言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他们没有多耽搁,迅速而无声地返回自己所在的营帐。帐篷里,同班的弟兄们早已累得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两人悄无声息地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粗布便装和一个小包袱,将武器和必需品仔细绑好。躺回铺位,他们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哨塔上固定间隔传来的单调梆子声。上海、徐州方向,隐约仍有闷雷般的炮声传来,提醒着人们战争的残酷与未远。而这里暂时的宁静,正如李墨心中所想,是多少像周正那样的军人,在正面战场用血肉之躯艰难换取来的喘息之机。可如今,外敌未靖,背后的阴影却已悄然逼近。想到蒋委员长可能存着的心思,再对比周正一贯“枪口对外”的主张,李墨心中那杆天平,早已倾斜。这次送信,不仅是传递消息,或许,也是为自己和211团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
约莫子夜时分,营地换岗的细微嘈杂过去,一切重归最深沉的寂静。王二虎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李军。黑暗中,两人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他们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侧身滑出,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夜空之上,一弯下弦月正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清冷的光辉,洒在静谧的营地和泛着微光的河面上。这月色虽不明亮,却足以让他们辨认近处的路径,又不至于暴露身形。两人伏低身体,利用帐篷、辎重车辆和地形阴影作为掩护,快速而谨慎地向营地外围的河滩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