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清晨，薄雾如纱。
张汉卿站在东三省兵工厂区内最高的那座水塔平台上，身上披着一件将校呢大衣，抵御着晨风中的寒意。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厂区尽收眼底。
那是一片绵延数里的钢铁森林。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红砖厂房鳞次栉比，铁路专用线像血管一样穿插其中。机器的轰鸣声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到，那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力量感。
“汉卿啊，站在这儿看，是不是觉得这心里头踏实多了？”
身旁传来一个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张作相，这位为了侄子把老命都豁出去的辅帅，今天也特意陪着来了。他背着手，看着下面的厂区，眼神里满是感慨。
“是啊，辅帅。”张汉卿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我爹当年，真是给咱们留了个好家底啊。民国十年，那会儿日子多难啊，他就是咬着牙，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个厂子建起来。那时候多少人骂他傻，说有那钱不如多买几万杆枪。”
张作相拍了拍栏杆，叹了口气：“你爹那人，看着是个大老粗，其实心里头比谁都亮堂！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买来的枪那是烧火棍，自己造的枪才是儿孙福！’他说，要是哪天洋人不卖给咱们了，难道咱们就伸着脖子让人宰？这东西，必须攥在自己手里，那才叫硬气！”
“这话，在理儿！”张汉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是穿越者，但这份来自血脉的传承和责任，让他对那位便宜老爹多了几分敬意。
“规模是有了，家底也厚。可是……”张汉卿话锋一转，指着下面的厂区，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辅帅，您也看到了。这么大的摊子，以前那是怎么管的？那是烂到了根子里！”
“杨宇霆把持这么多年，任人唯亲，管理混乱。名义上一个月造几千条枪，可那是拿次充好！帐目更是一塌糊涂，有人甚至敢拿特种钢去倒卖！这样的兵工厂，造出来的枪炮，能保家卫国吗？那是坑死前线的弟兄！”
张作相沉默了。他知道张汉卿说的是实情，也是老帅晚年的一块心病。
“所以，我要改！彻彻底底地改！”
张汉卿猛地转身，看着身后陪同的李振寰和那一群新提拔上来的年轻骨干，还有几个战战兢兢的旧管理人员。
他走到平台边缘，那里架着个扩音器。
“工友们！师傅们！”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在厂区上空回荡。许多正在走路的工人停下了脚步，惊讶地抬起头。
“我是张汉卿！”
这三个字，让整个厂区为之一静。
“从今天起，兵工厂翻篇了！过去的烂帐，只要不是通敌卖国的，我张汉卿既往不咎！咱们一切向前看！”
“但我有三条新规矩，谁要是敢犯，天王老子我也要办了他！”
“第一，自主！从今往后，咱们不看洋人的脸色！技术咱们自己搞，图纸咱们自己画！中国人不比任何人笨！”
“第二，革新！那些老掉牙的工艺，那些日本人留下的坑人规矩，统统废除！李总工带来的新标准，就是圣旨！咱们要造，就造世界一流的枪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待遇！”张汉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只要是肯干活、有技术的师傅，工钱翻倍！有重大发明的，奖金条！咱们不能让造原子弹……哦不，造大炮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空中，有的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受够了被克扣工钱，受够了被洋人白眼，今天，终于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了！
李振寰站在张汉卿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也是热血沸腾。他上前一步，对着下面的人群喊道：
“各车间主任、工段长！马上到会议室开会！领取新的生产任务和工艺图纸！我们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是！”
工程师团队象是一群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迅速散开，冲向各自的岗位。
张汉卿看着这一幕，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辅帅，您看着吧。用不了多久，这里流出去的每一支枪，每一门炮，都会成为咱们东北军的脊梁骨！”
“咱们的目标，不仅是守住东北。”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咱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让中国人的腰杆子，在全世界面前挺直了！”
张作相看着侄子那张坚毅的脸，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带着他在长白山林子里打天下的带头大哥。
他用力拍了拍张汉卿的肩膀，眼框微红：“好小子！有种！你爹要是能看见这一天，该多高兴啊！放手去干吧，二叔这把老骨头，哪怕是拼了命，也给你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