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干净，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儿和潮湿的土腥气。
几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像沉默的野兽，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车轮卷起脏水，径直朝着大东边门外的那个庞然大物——东三省兵工厂开去。
车里，张汉卿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坐在副驾驶的影卫，这会儿是一副普通警卫的打扮，但那双眼睛却通过后视镜，把沿途的一草一木都扫进了数据库。
“少帅，前边就是了。”张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张汉卿睁开眼，目光穿过车窗，看着远处那高耸的烟囱和连绵成片的厂房。
这是老帅留下的家底，也是整个东北军的命根子。可现在，这命根子却攥在别人手里。
车队在兵工厂那气派的大铁门前停下。大门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口早就候着一帮人。为首的正是兵工厂督办、那个不可一世的“小诸葛”杨宇霆，旁边跟着个点头哈腰的中年胖子，那是总办赵汝楫，杨宇霆的铁杆心腹。
张汉卿下了车，那双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淅。
“哎呀，汉卿啊！”杨宇霆大步迎上来，脸上堆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笑容，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这大清早的，露水重，怎么也不多睡会儿？兵工厂这种脏地方，你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洒扫洒扫嘛。”
“杨参议言重了。”张汉卿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一笑，眼神却冷得象冰，“整军经武，枪杆子是第一位的。我这几天睡不着啊，一闭眼就想着弟兄们手里的家伙什儿趁不趁手。这不，心里没底，就想来看看咱们自家的买卖。”
他的目光越过杨宇霆，像刀子一样刮过赵汝楫那张满是虚汗的胖脸：“赵总办，别愣着了，带路吧。咱们边走边聊。”
赵汝楫被那眼神一扫，浑身一激灵，赶紧躬身：“是，是，少帅请！少帅这边请！”
一行人走进了厂区。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那股独特的刺鼻味道，还有煤炭燃烧的烟火气。机器轰隆隆地响着，乍一看，倒是挺红火。
“少帅您看，”赵汝楫指着正在运转的枪厂流水线，象个推销员一样卖力地吹嘘，“这就是咱们的主力产品，辽十三式步枪！也就是仿毛瑟的七九步枪。现在的月产量，那可是稳定在三千五百支上下！这质量，那是没得说，比汉阳造强多了！”
张汉卿走到一台机床前，拿起一个刚车出来的枪管毛坯看了看，又随手扔了回去。
“三千五？”他转过身，语气听不出喜怒，“赵总办，我记得上个月我就下了死命令，优先保障新编警卫师和暂编师，产量必须要提到四千以上。怎么，我的话是风，吹过就散了？”
赵汝楫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他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杨宇霆，见对方没说话，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少帅鉴察啊！非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开始大倒苦水：“最近原料供应那个紧啊！特别是做枪管的优质钢材，那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还有这机床，刀具磨损太快，进口的刀头又贵又难买。再加之这生产线调整，工人们也得适应……难啊！”
“哦？原料不够？”
张汉卿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让赵汝楫觉得自己象是个被扒光了的小丑。
“我怎么听说，上个月刚从本溪湖铁厂特批了五百吨特等钢材，就是专门给新枪生产线用的？这五百吨钢，难道都化成水蒸发了？”
赵汝楫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脖子往领口里灌：“这个……这个……一部分用了，一部分……还在仓库里盘点，盘点呢……”
“盘点？”张汉卿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而是轻轻打了个响指，“影卫。”
一直象个隐形人一样跟在身后的影卫，突然上前一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厚厚的帐册，黑色的封皮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影卫打开帐册，声音平板无波，却象重锤一样砸在赵汝楫的心口上：
“根据暗帐核对及仓库出入库记录：上月调入特等钢材五百二十吨。实际用于兵工厂新枪生产线，仅一百八十吨。”
“其馀去向如下：九十吨普通钢材被挪用至为阎锡山部代工的旧式晋造步枪生产线，赚取加工费私分。”
“五十吨特等钢材，被私下倒卖给热河汤玉麟部的军火商，获利三万大洋。”
“另有近两百吨，名为损耗，实则被某些人通过地下渠道，卖给了奉天城里的几家日本商社……赵总办，这些帐，记得很清楚啊。”
“轰！”
这就跟晴天霹雳一样！
赵汝楫的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得象风中的落叶：“少、少帅！冤枉！冤枉啊！这……这是有人陷害下官！帐目繁杂，或许……或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张汉卿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森寒，“你是记错了，还是把心给记黑了？拿着我的钢，去赚外快，甚至卖给日本人？赵汝楫，你长了几个脑袋？！”
旁边的杨宇霆脸色也变了。他猛地看向张汉卿，眼神里全是震惊。这些暗帐做得极为隐秘，连他都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这个小六子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还连具体的去向都查出来了？
这哪里是来视察，这分明就是来杀人的！
“汉卿啊，”杨宇霆毕竟是老狐狸，很快稳住心神，想打圆场，“这事儿怕是有误会。赵总办这人我了解，虽然贪点小便宜，但这种原则性的错误，他应该是不敢的。不如……”
“杨参议！”张汉卿猛地直起身，直接打断了他，一点面子都没给，“事实俱在，铁证如山！是不是误会，审一审就知道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警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在地的赵汝楫架了起来。
“把人带走！交给军法处！给我把他的嘴撬开，我要知道每一两钢材的去向！少一两，我就剐他一刀！”
张汉卿转过身，看着脸色铁青的杨宇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硬邦邦的：
“杨参议，看来你也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啊。这兵工厂是咱们的命根子，让这种蛀虫管着，我实在是不放心。您要是忙不过来，以后这具体的事务，我看还是我亲自来抓吧。”
杨宇霆握着手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这是当众打脸！也是赤裸裸的夺权！
但他看着张汉卿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再看看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最后只能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
“既然汉卿你有这个精力，那就……劳你费心了。”
张汉卿没再理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炮弹厂车间。
“既然来了，那就去那边看看。听说那里还有更‘厉害’的人物，离了他们，咱们连炮弹都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