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下午,那个号码固执地响了起来。
挂断一次,又响,第三次响起时,小七正对着一堆枯燥的报表,揉了揉眉心,接了起来。
“七七啊,是我,昨天商场里的阿姨”
妇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热情洋溢,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餐厅我定好啦,就在云顶阁,位子可难定了,今天晚上七点半,你一定得来,不许放阿姨鸽子啊”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对方已经连珠炮似的报出了餐厅地址和包厢号,又叮嘱了几句,便以“我这边有点事忙,晚上见啊乖孩子”为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小七拿着传出忙音的手机,愣了半晌,云顶阁?本市最难订的餐厅之一,以贵和隐私性好着称,这位阿姨,看来不只是“穿着华贵”而已。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昨天那妇人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句“我儿子也单身”,看来这顿饭,恐怕不只是一顿感谢宴那么简单。
有点麻烦,但……也未必全是麻烦,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待处理所剩无几的文件,眼神沉静下来,摇了摇头。
“天意啊”
趁着送报表的间隙,与顾知知说了今日下班不与她一道下班,顾知知只当是自己昨日的撮合有了成效。
“嗯,知道了,去吧去吧”
小七无奈,顾知知眼里的八卦藏不住。
“嫂子,屿哥说下班让您等会,他来接您”
顾知知随意的点头,就催促小七赶紧走,别耽误约会的时间。
晚上七点十五分,小七站在了云顶阁那扇厚重的、需要专属密码或预约确认才能开启的雕花木门前,侍者核实了她的信息,恭敬地引她入内。
餐厅内部以深胡桃木、丝绒和暖金色调为主,灯光精心设计得幽暗而富有情调,每一桌之间都有巧妙的隔断,确保私密,空气中浮动着美食的香气、低低的交谈声和悠扬的爵士乐。
包厢在更安静的深处,侍者在名为“听松”的包厢门前停下,为她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包厢不大,一张四人方桌,布置得雅致。窗边可以俯瞰城市璀璨的夜景,而桌前,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和一块款式低调的腕表。他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侧脸轮廓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骤然拉长、凝滞的琥珀,空气里浮动的食物香气、隐约的乐声,都潮水般退去。
小七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苏瑾。
昨晚送她回家,一路沉默,只在最后说了句“注意安全”的苏瑾。
他眼里惯常的平静无波被打破,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怔愣,然后是了然,最后沉淀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几分审视和……兴味?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串数字,小七自己的号码。
他复又抬起眼,看向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比昨晚在车上听到的,低沉了一些,也清晰得多,一字一句,敲在骤然变得过于安静的空气里。
“原来……”
他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包厢顶灯细碎的光,和她微微僵住的身影。
“我妈说的女侠,是你?”
车窗外的霓虹流水般掠过,陆寻屿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副驾上飘来一丝极淡的冷香,是顾知知常用的那款,离婚半年,这味道倒是一点没变。
他侧眼瞥去,顾知知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头,离婚是她提的,干脆利落,这半年他变着法儿往她眼前凑,送花送项目送合作,她照单全收,客气疏离,复婚两个字,门儿都没有。
“奶奶最近总念叨你”
陆寻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说好久没见,想得慌,今天特意让我来接你过去吃顿便饭”
顾知知划动屏幕的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目光清清凌凌,带着点审视,像能穿透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陆寻屿喉结微动,面上绷着坦然。
“是有阵子没去看奶奶了”
她收回视线,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走吧”
陆寻屿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下去,甚至生出点微末的得意,方向盘一转,朝着城西陆家老宅驶去。
后视镜里,顾知知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好像刚才那片刻的交锋只是他的错觉。
陆宅厚重的木门打开,暖光混着饭菜香涌出来,周玫迎上来,亲热地拉住顾知知的手。
“知知可算来了,瘦了没?快让妈看看”
陆文杰也从沙发上起身,笑着点头,老老太太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顾知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连招手。
“丫头,过来,到奶奶这儿来”
这阵势,让顾知知心里那点因为被陆寻屿“骗”来而产生的不自在消散了大半,她是真喜欢陆家这三位长辈。
当初结婚,他们没给过她一点豪门的冷眼,后来离婚,他们叹气归叹气,却从未指责,反倒时不时叫她回来吃饭,怕她一个人在外头不好好照顾自己。
饭桌上气氛热络,周玫不停给她夹菜,陆文杰问了几句公司新项目的事,陆老太太则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慈爱得能拧出水来。
陆寻屿被晾在一边,偶尔插句话,也被他妈不轻不重地挡回去。
“吃你的,别打岔”
他心里猫抓似的,总觉得奶奶今晚格外高兴,高兴得有点……过于郑重。
果然,饭后茶水果盘撤下,奶奶清了清嗓子,客厅里安静下来。
“知知啊”
奶奶拉着顾知知的手,轻轻拍着。
“奶奶有件事,琢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