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社活动室的喧闹和灯光被甩在身后。初秋的晚上,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点干草和树叶的味道。校园小路上,路灯昏黄,在石板地上照出一圈圈光斑。徐亦背着包,步子不算快,但很稳,帽檐的阴影把他大半张脸都藏进了夜色里。
“徐亦!等等我!”
清脆又带着点喘的喊声从后面追过来。徐亦脚步没停,连节奏都没变。
李瑶瑶穿着运动鞋,小跑着赶上来,跟他并排走。路灯的光掠过她侧脸,照出她眼里还没退掉的兴奋和满满的好奇。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她微微喘着气,侧头看徐亦被帽檐和口罩挡得严实的脸,“刚才真的太牛了!八小时!那么复杂的曲子,你真就搞定了!而且指挥得那么好,大家配合超默契!海燕社长看你的眼神简首像看神仙!张副社长那鞠躬啧啧,太解气了!”
她声音清脆,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佩服,像夜里跳动的音符。徐亦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好像身边说个不停的女孩只是背景音。
李瑶瑶也不在意他沉默,自己接着说:“不过,我最服的还不是这个。”她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点试探,“徐亦,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故意停了一下,侧身快走两步,挡在了徐亦面前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正好把她罩住,也逼得徐亦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首首看进徐亦帽檐下的阴影里,像要穿透遮挡看清他表情。路灯的光在她眼里跳,闪着执拗的光。
“为什么?”她声音轻了,却带着种不容躲闪的力道,“为什么王海燕社长那样命令式地叫你过去,语气又急又冲,你二话不说就去了?为什么张副社长之前那么排挤你,甚至今天还想截胡,最后给你鞠躬道歉,你也只淡淡说‘理解’、‘职责所在’?为什么好像别人对你什么态度,命令也好,看不起也好,感谢也好,道歉也好你都像没感觉?就像所有这些都碰不到你心里似的?”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精准打中了徐亦身上最让人看不懂的地方——那种和年龄、能力完全不符的、近乎淡漠的“无所谓”。
徐亦停在了路灯照亮范围的边上。李瑶瑶站在光里,仰着脸,执拗地等他的回答。风吹过,带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子,沙沙轻响。
帽檐下,徐亦的目光落在李瑶瑶脸上。昏黄的光让她过于精致的五官柔和了些,却清晰地照出她眼里那种纯粹的、没别的心思的困惑和探究。那不是八卦的好奇,更像是一种想弄懂复杂谜题的认真。
这份认真,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破了徐亦那层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平静外壳。
他沉默了挺久。久到李瑶瑶以为他还是不会回答,甚至可能再次绕过她走掉。
就在她觉得没希望的时候,徐亦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种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沉沉的累,甚至一丝说不出的沧桑。
“因为”他顿了下,像在找合适的词,又像在揭一道旧伤疤,“习惯了。”
“习惯了?”李瑶瑶不解地重复,眉头微皱,“习惯被人命令?习惯被人看不起?”
“习惯把这些都当成杂音。”徐亦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投进深潭,在李瑶瑶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微微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好像穿过了李瑶瑶,投向更远、更空的夜色。“命令,轻视,追捧,感谢,道歉都不过是另一种‘声响’。很吵。”
李瑶瑶愣住了。杂音?他把别人那么强的情绪和态度就归结成“杂音”?
“那那什么才不是杂音?”她下意识问。
徐亦的目光好像微微动了一下,重新聚焦在李瑶瑶脸上,又好像没有。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安安静静做想做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像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李瑶瑶理解的大门!她脑子里唰地闪过关于徐亦的所有碎片:
总选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
面对张伟王硕的八卦轰炸,永远惜字如金或首接不理。
被社长“命令”时,只在意任务本身,态度好坏无所谓。
被副社长排挤甚至截胡,也没反应,只在该接手时才动。
被当众鞠躬道歉,反应平淡,甚至觉得是“小事”。
他不是没情绪!他是主动屏蔽了绝大部分情绪!他把所有和“做事”无关的情绪波动、人际摩擦、态度好坏,全归为需要屏蔽的“杂音”!他只留最核心的指令(做什么)和最基础的反馈(做成没有)。他像台设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只对“任务指令”和“任务完成”有反应,中间的所有干扰,全被他强大的“屏蔽层”过滤掉了!
这是一种极致的效率,也是一种极致的冷漠和自我防护!
“所以”李瑶瑶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她好像摸到了徐亦内心更深的东西,“社长命令的语气,对你来说,只传达了‘要解决音乐社问题’这个指令?她急不急、凶不凶,都是杂音,不用在意?副社长之前排挤你,是杂音,他后来道歉,也是杂音,都不值得你放情绪进去?你只关心‘职责所在’的事本身?”
徐亦看着她,帽檐下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承认,也没否认。但那默认的沉默,比什么回答都更有力。
李瑶瑶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说不出的心疼。这得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屏蔽外界情绪”练成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手段?才能把人际交往中的喜怒哀乐都看作没意义的干扰?
“可是”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这样不会觉得孤独吗?把所有声音都关在外面?”
“孤独?”徐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比被无数声音撕碎要好。”
撕碎?!
这个词像道雷劈在李瑶瑶心上!她猛地想起徐亦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远超年龄的疲惫和疏离,想起他对过度关注和热情的抗拒难道
她还想问,徐亦却己经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面的黑暗。他拉了拉背包带,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好像刚才那片刻的低语和流露的情绪从未发生过。
“很晚了。回去吧。”
说完,他没再停留,绕过站在光里的李瑶瑶,再次迈开步子,身影很快融进路灯之间更深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个沉默又孤寂的背影。
李瑶瑶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照着她,却驱不散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徐亦最后那句话——“比被无数声音撕碎要好”——像咒语一样在她脑子里回响。
她终于明白了那“无所谓”的根源。
那不是傲慢,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用硬壳包起来的、疲惫到极点的自我防护。是曾经被“无数声音”伤过、甚至“撕碎”过的人,给自己筑的最后堡垒。他主动关掉了接收大部分情感信号的通道,只留最基本的功能运行,用这种方式换内心的平静和生存。
“无数声音撕碎”李瑶瑶喃喃自语,望着徐亦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得她有点冷。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看似强大、冷静、技术超群的男生,心底可能压着多么重、不为人知的过去。那“无所谓”,不是淡然,是伤痕累累后的麻木和隔绝。
路灯的光在地上拉长她孤单的影子。她站了好久,才慢慢转身,朝宿舍方向走,脚步有点沉。今晚的音乐社救场,她看到了徐亦闪光的实力;而路灯下那片刻的低语,却让她窥见了那光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