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肉瘤在队员手中微弱搏动，触感湿冷滑腻，表面那些归一会标志性的生物机械纹路间，有暗紫色的浑浊液体缓缓渗出。它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个被意外惊扰的、尚在沉睡的胚胎，或者……信标。
“埋了多久？覆盖范围多大？”岩鹰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四周沙地。
那名队员强忍恶心，迅速汇报：“刚挖出来，埋在浅表三十公分。用探测器粗略扫了一下，附近百米内至少还有十几个类似的生命信号，埋藏深度不一，分布看似杂乱，但隐约形成环绕绿洲的……圈。”
一个包围圈。归一会不知何时，早已将触须伸入了这片被视为绝地的“葬沙海”，甚至可能比他们更早抵达。这些肉瘤是监视器？是孵化器？还是某种缓慢改变地脉环境的“种子”？
陆正峰立刻将肉瘤放入一个临时屏蔽盒中，阻断其可能的信息发送。“不能留在这里。绿洲已经暴露，地下可能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他看向寒琛之前提及的那条“很深很深”的通道方向——位于盆地边缘一处岩壁裂缝下，被风化的碎石半掩着。
头顶，那三颗代表不同威胁的“星”依旧悬浮，光芒晦暗不定，如同耐心等待时机的掠食者。银色的规律闪烁，暗红的怨毒脉动，漆黑的吞噬阴影，共同构成一张无形的、逐渐收紧的网。
“进通道。”陆正峰当机立断，“那是我们唯一未知且可能存在的出路。岩鹰，布置延时干扰装置和诡雷，尽量拖延可能从地面或空中来的追踪者。”
没有时间犹豫。队伍迅速行动起来，在岩鹰带领下，于绿洲入口和几处制高点布下简陋但致命的陷阱和能释放强电磁、声波干扰的简易装置（利用所剩无几的电子元件和能量电池）。林婉秋快速收集了最后一点可饮用的水和高能量苔藓块。陆正峰则和两名队员一起，奋力清理那岩壁裂缝下的碎石。
碎石之下，并非天然孔洞，而是整齐切割出的、向下延伸的方形通道入口。材质是与“默然者”城市类似的暗沉石材，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更厚的、晶莹的矿物结壳，入口边缘有明显的能量导管接入痕迹，不过如今都已黯淡破损。一股比绿洲更加浓郁、混杂着金属腥气与某种深层地热的气息，从黑暗中涌出。
“我先下。”岩鹰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端枪率先进入。通道陡峭向下，但有人工开凿的阶梯和扶手（已严重腐蚀），宽度仅容两人并肩。照明光柱刺破黑暗，照出墙壁上早已停止发光的纹路，以及一些散落在阶梯上的、非人类的细小骨骼化石和金属碎片。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更曲折。它并非垂直向下，而是螺旋下降，时而穿过天然形成的岩洞，时而进入明显人工加固的廊道。温度在逐渐升高，空气中开始弥漫硫磺和臭氧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愈疗之间”那种温润白光的残余气息，但这气息被更深层的、某种沉闷的“轰鸣”所压制——那是寒琛感知到的“很热、很吵”的源头，可能是一条接近活跃状态的地幔热液支脉，或者“默然者”时代遗留的、仍未完全停摆的地热能源核心。
沿途，他们发现了更多非“默然者”风格的痕迹。一些嵌入墙壁的、粗陋的生物质管道，正渗出黑色的粘液，与周围洁净的石材格格不入；几处岔路口被刻意用坍塌的岩石和快速生长的、类似菌毯的暗红色有机质封堵；甚至在一段较为宽敞的廊道中，他们看到了战斗的痕迹——墙壁上有能量武器灼烧的焦痕，地面散落着破碎的、带有归一会纹路的甲壳碎片，以及几具早已干瘪、但依稀能看出是“默然者”那种黑曜石白银材质的小型自动机残骸。
“归一会在这里和‘默然者’的自动防御系统发生过冲突，”岩鹰检查着一具自动机残骸，“时间不短了，灰尘很厚。但它们似乎没能完全突破，或者……突破了，但留下了‘种子’（那些肉瘤）后就撤走了？为什么？”
“也许这里的环境对它们的生物质侵蚀有天然抗性，”陆正峰分析道，指了指墙壁上那些依旧稳定的矿物结壳，“或者，它们的目标不是占领，而是……污染或监控这条通道深处的东西。”
星辰一直显得很安静，他紧紧牵着母亲的手，眼睛却不断扫视着周围。“这里很伤心，”他忽然小声说，“石头记得以前很亮，很暖和，有很多光点在飞。后来黑了，吵了，有黏糊糊的东西爬进来。”
寒琛则更多地在感知结构。“通道在绕圈子，”他指着前方一个看似平直的拐角，“但每次绕圈，都更靠近那个‘热和吵’的中心。还有……有很多小房间的门，锁死了，从里面锁的。锁的‘想法’是‘不要打开’。”
他的话让众人心中一凛。从里面锁死？意味着什么？
大约向下行进了半个多小时（仪器时间，在这里感官已被严重扭曲），通道终于抵达尽头——一扇巨大的、对开的黑色石门。石门紧闭，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把手，只有中心位置，有一个与绿洲小屋中那块石板类似的、但规模大了数倍的同心圆图案，圆心处是一个更大的手掌印凹陷。石门两侧，倒着数具更为完整、也更为高大的“默然者”自动机残骸，它们似乎是在守卫此门时被摧毁的，伤口处残留着与归一会肉瘤分泌物类似的腐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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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门下方的缝隙中，以及周围墙壁的裂缝里，正缓缓渗出一种暗绿色的、粘稠的微光雾气。雾气带着一种甜腻的腐败气味，与归一会的那种纯粹的生物腐败不同，更接近某种能量衰变与有机物分解的混合体。
“门后面……就是‘热和吵’的地方？”林婉秋问道。
寒琛盯着那扇门，左眼的金芒剧烈闪烁起来，不是警戒，而是……极度的困惑与解析欲望。“不对……门后面……很空。‘热和吵’在更下面。这扇门是……一堵墙。一堵很厚很厚的、用来‘隔开’的墙。”
隔开？隔开什么？
星辰也走上前，将小手虚按在石门的同心圆图案上，银色的光芒试探性地流淌过去。几秒钟后，他猛地缩回手，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恐惧”的表情。
“墙后面……有东西在‘吃’安静。”他的声音发颤，“它很饿……一直没吃饱。它把‘默然者’留下的‘歌’的碎片……都吃掉了。所以这里才这么‘空’。”
吃掉“歌”的碎片？难道是……“虚空噬痕”？那个连“愈者”都警惕的“信息态掠食者”？它的影响已经渗透到“默然者”遗迹的深层了？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时，头顶上方遥远的通道入口方向，传来了隐约但沉闷的爆炸声和能量激荡的嗡鸣——岩鹰布设的干扰装置和诡雷被触发了！追兵来得比预想更快！
紧接着，他们携带的、信号微弱到极点的环境监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屏幕显示，三个强大的、特征各异的能量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上层岩层，朝着他们所在的深度逼近！是那三个“星”所代表的存在！它们不再满足于高空观测，直接以某种物质穿透或相位跳跃的方式追下来了！
前有未知的、可能被“虚空噬痕”侵蚀的诡异空间，后有三大凶险追兵，两侧是封死的“小房间”和可能潜藏归一会后手的复杂通道。
绝境。
陆正峰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行开门风险未知；原地防御毫无胜算；退回通道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的目光落在石门中心的巨大掌印上，又看向两个孩子。绿洲中，他们联手激活控制板的景象闪过脑海。
“星辰，寒琛，”他蹲下身，语气急促但坚定，“还记得在绿洲怎么做的吗？我们需要‘打开’这扇门，但不是用蛮力。去‘感受’门，感受它的‘锁’，感受它想要‘隔开’的东西，然后……像在绿洲那样，试着去‘理解’，去‘引导’，但不是对抗那个‘饿’的东西，而是……找到一条‘它’暂时没注意到的‘缝隙’！”
这是极度冒险的赌博。让孩子们主动接触可能被“虚空噬痕”污染的区域，如同将火苗投入燃油。但没有其他办法。
星辰和寒琛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决心和一丝……奇特的共鸣。自从绿洲的“和弦”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语言的理解。
两个孩子同时将手按在了石门中心的掌印上。星辰闭上眼，银光如溪流般注入石门的纹路；寒琛睁大眼，左眼的金芒如同精密探针，扫描并解析着石门内部复杂的能量结构与逻辑锁。
这一次，过程远比绿洲时艰难。石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种沉寂、悲伤但又无比坚决的“拒绝”。银色的溪流在纹路中艰难推进，不断被无形的阻力消磨；金色的探针则遭遇了层层加密和逻辑迷宫，许多结构呈现出被“啃噬”后残缺不全的状态。
孩子们的小脸很快布满汗珠，身体微微颤抖。陆正峰和林婉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上方通道传来的震动和能量轰鸣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非人的、仿佛无数金属片摩擦的锐响（锻炉单位？），以及粘液蠕动、腐蚀岩壁的滋滋声（墓碑衍生物？）。
就在压力达到顶点的刹那，寒琛突然闷哼一声，左眼的金芒猛地收缩，凝聚成一点极致的亮光，刺入了石门逻辑迷宫最深处的一个破损节点！“这里！缺了一个‘反转’指令！”
几乎同时，星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银光不再试图“理解”或“引导”整个石门，而是顺着寒琛指出的那个节点缺口，如同最灵巧的针，猛地“钻”了进去！
不是打开门。
不是修复锁。
而是……利用那个被“啃噬”造成的、逻辑结构上的“破损”和“反转可能”，进行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局部的“规则重写”！
嗡！
石门中心，被两个孩子手掌覆盖的区域，大约一米见方的范围，材质突然变得如同水面般透明、涟漪荡漾！一个临时性的、极不稳定的“窗口”被强行打开了！窗口对面，不是预想中的“空”或“饥饿”的空间，而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粗大能量管道和闪烁故障灯光的维修甬道，似乎环绕着某个巨大的核心设施！
“走！”陆正峰低吼，率先抱起几乎虚脱的星辰，冲向那个“窗口”。林婉秋抱着寒琛紧随其后。岩鹰和队员们一边向后方通道倾泻火力（尽管知道可能效果甚微）拖延，一边鱼贯钻入。
最后一个队员钻入的瞬间，那“窗口”剧烈波动，随即如同泡沫般湮灭。石门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维修甬道内，空气灼热，轰鸣震耳欲聋。粗大的管道表面温度极高，有些地方已经发红。故障灯光将一切染上明暗不定的红色调。这里显然是“默然者”某个大型能源或处理设施的维护层，而且处于严重故障或过载状态。
暂时安全了。那个临时“窗口”不仅让他们逃脱，似乎也暂时干扰了追兵的定位——后方石门处没有立刻被突破的迹象。
但这里绝非善地。高温、高压、危险的辐射泄漏（检测仪尖叫），以及无处不在的、那种被“啃噬”后的虚无感。设施深处，那“热和吵”的源头，仿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疯狂心脏。
他们沿着维修甬道小心前进，寻找可能的出口或控制室。很快，他们发现了一扇半掩的、厚重的隔离门，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控制室。控制室内，大部分屏幕漆黑，少数几个闪烁着无法理解的错误代码。中央控制台前，坐着一具身披残破“默然者”风格长袍的……遗骸。遗骸并非石化，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玻璃化”状态，晶莹剔透，内部有冻结的银色光丝，仿佛在瞬间被极高的能量或某种规则层面的力量“定格”。
而在控制室角落，一个由无数粗大管线汇聚而成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巨大透明容器内，他们看到了令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容器中，浸泡在暗绿色能量液里的，是一个由无数归一会肉瘤聚合、缠绕而成的不定型肉团。肉团中央，包裹着一个约莫拳头大小、微微搏动的、散发着暗淡银黑混杂光芒的……“胚胎”。那“胚胎”的形态，隐约能看出兼具“默然者”的几何美感与归一会生物质的狰狞，表面浮现的纹路，竟同时带有“锻炉”的秩序符号和“墓碑”的腐败痕迹！
它仿佛是一个拙劣的、疯狂的“融合实验”产物！归一会，竟然在“默然者”的能源核心深处，利用可能被“虚空噬痕”污染的环境，试图培育某种结合了多方特征的……“东西”！
肉团上延伸出许多脉管，正贪婪地吸收着容器中流淌的、来自下方“热和吵”核心的狂暴能量，以及从周围设施中抽取的、残留的“默然者”信息流。
就在这时，那“胚胎”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猛地“睁”开了数只没有瞳孔的、浑浊的光眼，“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一个混合了电子杂音、生物嘶鸣与空洞回响的意念，直接刺入了每个人的脑海：
【……检测……到优质……载体……桥……钥匙……】
【……融合……需要……】
【……献上……躯体……完成……至高……进化……】
控制室的所有出口，包括他们进来的那扇门，都在一阵机械轰鸣中猛然闭合、锁死！
容器内的肉团疯狂蠕动，那“胚胎”的光芒变得刺眼而混乱！
他们逃离了门外的追兵。
却踏入了门内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育婴室。
而怀中的星辰，望着那畸形的“胚胎”，用梦呓般的声音，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它认识我们……它梦里……有和我们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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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