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者”最后赠予的坐标,指向“葬沙海”深处一处被描述为“微光绿洲”的地方。按照传输信息附带的简图,它位于一片罕见的、因远古地质活动形成的深层地下水脉渗出区,有“默然者”文明早期生态改造实验的痕迹,可能保留了最基本的空气循环和液态水净化功能。
传送后的方位严重偏离,他们花了整整五天,才在仪器和星辰那变得飘忽不定的方向感指引下,接近目标区域。这五天里,沉寂区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但“意识锚定”的基础技巧开始显现作用。简单的呼吸冥想和特定频率的自我暗示(由林婉秋根据“愈者”提供的模式,用口哨和敲击岩石模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思维迟滞和记忆模糊的症状。只是效果有限,且极度消耗心神。
星辰和寒琛的状态成为新的忧患。自“愈疗之间”的扫描和那一次无意识“弦音”共鸣后,两个孩子似乎进入了一种不稳定期。星辰对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能“听”到风沙摩擦中蕴含的、亿万年沉积的“地质叹息”,也能“感觉”到脚下极深处水脉缓慢流淌的“冰冷脉搏”。但这份敏锐伴随着代价:他偶尔会陷入短暂的失神,瞳孔放大,仿佛意识被拖入某个遥远的信息流,需要大声呼唤才能拉回。有一次,他指着一块普通的黑色岩石,笃定地说“它疼”,因为“有很烫的铁在里面睡着了,一直没醒”。
寒琛则表现出对“秩序”和“结构”近乎强迫症的专注。他会花很长时间盯着沙地上被风吹出的纹路,试图找出其中的数学规律;或者反复整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件物品,必须按照严格的角度和间距摆放。他左眼的金芒不再随意闪烁,但当他专注于某事时,瞳孔深处会浮现出极其复杂的、层层嵌套的金色几何光晕,仿佛一台微型超算在全力运转。林婉秋担心,这种过度内敛的专注,会不会让他忽略了外界的危险。
更棘手的是,他们开始做梦。不是寻常的梦,而是共享的、带有强烈隐喻和预兆色彩的碎片化场景。星辰梦到“很多镜子正在变成沙子,沙子里有银色的鱼在游,但鱼鳞是一片片的命令”。寒琛则梦到“一座很高很高的楼梯,每一级台阶都是一个不同的公式,但最上面几级被涂黑了,走过去会掉进没有答案的洞里”。陆正峰将他们梦呓的内容记录下来,试图拼凑出关于“裂痕”、“锻炉”或“虚空噬痕”的线索,却只得到一堆更加晦涩的意象。
第六天清晨(仪器时间),他们翻过一道硫磺色的砂岩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凹陷的盆地,规模比“愈疗之间”所在的碗状盆地小得多,直径不过数百米。盆地底部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铺着一层稀薄的、带着绿意的苔藓类植物,中央甚至有一小潭反射着天光的、浑浊但确实存在的水洼。几株形态扭曲、枝干如同褪色青铜的矮树稀疏地分布在水潭周围,叶片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但毕竟存在着生命迹象。盆地边缘的岩壁上,可以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覆满矿化物的沟槽和导管痕迹,一直延伸到地下。
“就是这里。”陆正峰对照坐标,松了口气。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干燥窒息感,在这里明显减弱,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和湿土混合的复杂气味。检测仪显示,此处的灵能背景读数虽然依旧很低,但不再趋近于零,而是有了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脉动,仿佛一颗垂死心脏最后的、规律的搏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盆地。苔藓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水潭虽然浑浊,但初步检测显示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含量在可接受范围内,经过简单过滤和煮沸应该可以饮用。最重要的是,盆地一侧的岩壁下,有一个半坍塌的、由同样青铜色“木材”和白色石材搭建的小屋框架,虽然屋顶大部分消失,但墙壁尚存,能提供宝贵的遮蔽。
“先休整,补充水,检查这个前哨站还有没有可利用的东西。”岩鹰下达指令,队员们立刻分头行动。长期的疲惫和紧张,让这处微不足道的绿洲显得如同天堂。
星辰和寒琛踏入盆地后,反应最为奇特。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这里的‘歌’……很慢,很老,但是……还在唱。”他走到一株矮树旁,轻轻触摸那蜡黄的叶片,“它记得怎么把石头变成甜味,但忘了……”他摇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寒琛则蹲在水潭边,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扭曲的青铜树影。他左眼的金色几何光晕缓缓旋转。“水在走迷宫,”他小声对旁边的父亲说,“下面有管子,很多岔路。大部分是堵死的,但有一条……很深很深,通到很热、很吵的地方。”他说的可能是地下热源或残余的地质活动。
陆正峰心中一动。如果这里有“默然者”留下的、尚能部分运作的生态维持系统,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甚至是一些实用的工具或能源。
小屋内的发现印证了他的猜想。除了腐朽的生活痕迹,他们在一个密封性意外良好的壁龛里,找到了几件工具:一把材质奇特、未见锈蚀的切割刃(非金属,异常锋利);一个能发出稳定冷光的光球(能量即将耗尽);以及最重要的——一块巴掌大小、半透明的乳白色石板,石板上蚀刻着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同心圆和辐射线图案,中心有一个凹陷的手掌印。
“能量矩阵的局部控制板?”“岩鹰”猜测。
陆正峰尝试将自己的手按上去,毫无反应。他想了想,将星辰和寒琛叫过来。“试试看,集中精神,想象……让这里的水更清,或者让光球再亮一点。”
星辰先尝试。他将小手按在掌印上,闭上眼睛。银色的微光从他掌心流出,渗入石板。几秒钟后,盆地内那几株青铜矮树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蜡黄转为一种稍显健康的淡绿色!虽然变化细微,但确实发生了!
接着是寒琛。他按住石板,左眼的金芒大盛。石板上的同心圆图案骤然亮起,但不是无序的亮,而是从最外圈开始,光环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迅速而精确地、一环扣一环地向中心蔓延,直至全部点亮!整个过程中,光晕的亮度和推进速度均匀得不可思议,展现出完美的逻辑控制力。
点亮的同时,小屋角落里一个被尘土覆盖的通风口,突然发出“嗡嗡”的轻响,一股虽然微弱但确实新鲜的、带着水汽的气流从中吹出!地下某处残存的空气循环系统被短暂激活了!
然而,就在石板光芒达到最亮、寒琛眼中金芒也最盛的瞬间,异变陡生。
盆地之外,那永恒不变的灰白天穹之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三颗“星”。
不是真正的星辰。它们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悬浮在极高处,散发着不同性质的光芒:一颗是冰冷规律的银白;一颗是蠕动污浊的暗红;一颗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正是之前在“愈疗之间”外观测的三种频谱的存在!它们不知以何种方式,跨越了“愈疗之间”自毁制造的信息污染区,再次锁定了这里!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引导”和“评估”意味的波动,从银色“星”中降下,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探针,轻轻拂过整个绿洲盆地。波动掠过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大脑被置于某种和煦但不容置疑的审查目光之下。
“锻炉……引导协议……”陆正峰瞬间明白。这是比之前“幽灵协议”更主动的接触!它们想“评估”孩子们,或许还想“引导”!
几乎同时,那颗暗红色的“星”微微脉动,一股阴冷、粘腻、充满腐败渴望的意念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试图渗透进来,目标直指绿洲中那微弱但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而那颗漆黑的“星”,则开始缓缓旋转,在盆地边缘的沙地上,投下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没有实体的“阴影”,阴影所过之处,连光都仿佛被吸走,留下绝对的视觉空洞。
三方压迫,同时降临!而他们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毫无防御的绿洲里!
星辰在银色波动扫过的瞬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抱住头,银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四溢。“好多声音……好多路……它们说跟我走……去很亮很整齐的地方……”他似乎在抵抗着“锻炉”引导协议中蕴含的、极具诱惑力的“秩序蓝图”。
寒琛则闷哼一声,左眼的金芒与那试图渗透的腐败意念激烈对抗,金光不断净化着试图沾染过来的暗红气息,但他小脸煞白,显然非常吃力。而那不断扩大的漆黑“阴影”,则让他感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恐惧——不是腐蚀,而是“抹除”,是将一切结构、一切意义都吸食殆尽的绝对空虚。
“进屋!用所有东西堵住门窗!”岩鹰嘶吼,队员们奋力将能找到的所有石块、朽木堆到小屋唯一的入口和裂缝处。
但这只能阻挡实体攻击,对精神层面和概念层面的侵袭几乎无效。
陆正峰看着痛苦挣扎的孩子,又看看手中那块还在微微发光的乳白石板。一个疯狂的念头涌现——“默然者”留下这个控制板,或许不仅仅是维持生态,更是为了在紧急时刻,调动绿洲本身的“场”来应对威胁!绿洲是这片死寂之地中,一个微小的、有序的“信息绿洲”,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墓碑”腐败和“虚空噬痕”空虚的一种天然抵抗!
“星辰!寒琛!”他抓住两个孩子的手,一起按在石板上,“不要对抗它们!引导它们!用你们的能力,把绿洲的‘歌’……放大!把这里的‘秩序’……加固!”
这是一个冒险的指令。让两个孩子主动去“连接”和“引导”绿洲本身的古老场域,等于将他们自身更深入地暴露在外界影响下。但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
星辰咬着牙,闭上眼睛,不再抵抗银色波动中的“蓝图”,而是尝试去“理解”它,然后将这份“理解”与脚下绿洲那缓慢、古老的“生命韵律”连接起来!银光不再四溢,而是变得凝实、沉静,如同树根般向地下深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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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琛则低喝一声,左眼的金芒不再仅仅用于防御和净化,而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解析绿洲生态维持系统的残余结构,并通过石板疯狂输出“优化指令”——不是创造新秩序,而是将绿洲现有秩序中隐含的、对抗混乱与虚无的“逻辑潜力”激发到极致!金色的光芒在石板的同心圆图案中奔腾,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高效。
两人的光芒,银与金,在石板中心交汇、缠绕,却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相增益的“和弦”!
嗡——!
以石板为中心,一股无形但浩瀚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存在证明!是绿洲亿万年缓慢积累的“生命信息”与“有序结构”的共振放大!
袭来的银色引导波动,在这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秩序和弦”面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柔韧而厚重的墙,被偏转、稀释。那股腐败的意念,则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融退却。而那个不断扩张的漆黑“阴影”,在接触到这股共振时,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它似乎无法“消化”这种高度有序且与大地紧密相连的复合信息,旋转速度放缓,扩张停止。
天空中的三颗“星”,光芒闪烁不定。银色“星”的规律脉冲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似乎在重新评估;暗红“星”剧烈明灭了几下,污浊光晕收缩,仿佛受创;漆黑“星”的旋转则完全停止,那吞噬一切的“阴影”开始缓缓回缩。
绿洲内,孩子们的压力骤减。星辰和寒琛瘫软在地,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仪式。他们联手激发的“和弦”,不仅暂时逼退了外敌,更让他们自身对能力的理解与控制,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小屋内的光球,因能量彻底耗尽而熄灭了。通风口的嗡嗡声也停了下来。那块乳白石板,在释放了惊人的能量后,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彻底黯淡,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绿洲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点“底蕴”,苔藓的颜色重新变得暗淡,水潭的波纹平息,那几株矮树的叶片,也缓缓褪回蜡黄。
他们赢得了一次喘息。
但代价是,位置彻底暴露,绿洲作为潜在避难所的价值大大降低,孩子们的能力“特征”也因这次强烈的“和弦”而变得更加鲜明。
岩鹰立刻组织队员,利用这宝贵的间隙,收集所有能用的水和苔藓(可食用部分),准备再次转移。
陆正峰则望着天空。那三颗“星”并未离去。银色“星”在调整后,恢复了规律脉冲,但似乎切换到了另一种更隐秘、更长周期的观察模式。暗红“星”的光芒变得更加怨毒而隐蔽。漆黑“星”的“阴影”虽然收回,但其存在本身,就像悬在头顶的、择人而噬的黑暗之口。
他知道,下一次,它们不会再这样“温和”地试探了。
“我们必须离开‘葬沙海’。”他做出了艰难的决定,“这里不再是庇护所,而是变成了多方角力的擂台。我们需要进入更复杂、信息更丰富的环境,利用混乱来隐藏自己,同时寻找能够对抗甚至利用这些威胁的力量或知识。”
目标在哪里?星图指向的深空彼岸遥不可及。旧大陆可能遍布“蜂后”和“归一会”的眼线。
林婉秋轻声开口,她一直沉默地记录着孩子们的梦呓和刚才的体验。“星辰梦里说‘镜子里有不会熄灭的港口’,寒琛说‘涂黑的台阶下面有反转的答案’……这些会不会……是暗示?”
陆正峰心中一动。他想起“愈者”提过,“默然者”文明可能有多个不同类型的遗迹散落世界各地。有些是“静滞之所”(如方尖碑),有些是“愈疗之间”,那是否还有……“观测之港”或“逆转之庭”?
也许,在离开这片死寂沙海之前,他们应该去探索一下,这个绿洲之下,寒琛所说的那条“很深很深,通到很热、很吵的地方”的通道?那下面,会不会隐藏着“默然者”的另一个秘密,一条通往不同“答案”的路径?
就在这时,负责在盆地边缘警戒的队员,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刚从沙地里挖出来的、还在微微搏动的黑色肉瘤状物体,肉瘤表面布满了熟悉的、归一会风格的有机与机械混合纹路。
“地下……不止有‘默然者’的管子……”队员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形,“沙子里……埋着很多这样的东西……它们好像在……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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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