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先是映出溶洞顶部流淌的蓝绿色荧光,接着是母亲林婉秋含泪却强作镇定的脸庞。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刚从一场极其漫长的梦境中归来,需要时间重新连接现实。
林婉秋的呼吸屏住了。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指尖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触感。“星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个幻觉。
星辰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微弱的气音:“妈……妈。”
林婉秋的眼泪瞬间滚落,她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颤抖。周围,“隐蜂”队员们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短暂的如释重负,但警惕并未放松——水边,那些“深海巡弋者”的子单位仍在沉船周围进行扫描,任何过大的动静都可能重新引来攻击。
陆正峰蹲到妻儿身边,快速检查星辰的生命体征。检测仪屏幕上,数据平稳得不可思议:心跳、呼吸、脑波活动……所有指标都恢复到正常范围,甚至比昏迷前更加稳定、协调。而那道曾经显现的银色痕迹,此刻已完全隐没在皮肤之下,只有在他集中精神观察时,才能看到星辰额角皮下有极其细微的、脉络般的银色微光一闪而过,仿佛是某种内化的印记。
“感觉怎么样?”陆正峰低声问。
星辰眨了眨眼,目光转向父亲,又看向旁边被父亲拉着手、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陆寒琛。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然后才看向父亲:“困……但……不疼。”他的声音依然微弱,但吐字清晰,“我……听见……好多声音。”
“声音?”
“船在哭。”星辰的目光投向那半淹没在水中的“宁静号”残骸,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还有……水里……那些铁鱼……它们很……困惑。”
陆正峰和旁边的“岩鹰”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孩子不仅苏醒了,感知能力似乎发生了质变——他能直接感知到机械造物的“状态”甚至某种“情绪残留”?
“岩鹰”打手势示意众人保持安静,同时密切监视水中的子单位。那些篮球大小的球形探测器仍在有条不紊地扫描沉船创伤面,偶尔会互相发射加密数据脉冲,似乎在构建一个详细的战场分析模型。得益于沉船这个更优先的调查目标,它们暂时没有对人类采取进一步行动,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
陆正峰抓住这个间隙,将终端连接到刚才从沉船接口获取的残缺日志。数据严重损毁,但通过“摇篮协议”自带的修复算法,勉强拼凑出一些片段:
日志片段1(日期无法解析):
“……第七舰队抵达‘东-17区边缘海域’,执行第309号生态基线调查。检测到本底灵能辐射异常衰减,衰减模式不符合已知自然规律……建议深入排查……”
日志片段2:
“……‘宁静号’主动声呐阵列捕捉到深度872米处有大型人工结构回声。结构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摇篮’或前文明设施。指挥层决议,派遣‘深潜者-3型’侦查单元……”
日志片段3(严重损坏):
“……侦查单元失联前传回最后图像……结构体表面有活动迹象……非生物……重复,非生物……能量特征显示为高度有序的灵能机械融合体……类似‘墓碑’污染造物,但无腐败特征,呈现……人工精密设计美感……”
最后可读段落:
“……遭到突袭。攻击来自海底结构体。武器系统无法有效锁定……敌方能量穿透护盾……它们的目标明确:舰队中央数据库及‘火种备份单元’……已启动自毁协议,但核心数据舱弹射失败……警告后续单位:该海域存在未知有序威胁,其科技层级可能……凌驾于……之上……它们也在寻找‘种子’……”
日志到此彻底中断。
陆正峰感到脊椎发凉。这段记录揭示了一个比“墓碑”更可怕的真相:在“摇篮”时代末期,地球上(至少在这片海域)还存在另一个未知的、高度发达的、非人类(或非自然)的文明或造物主痕迹。它们有序、精密,且同样在搜寻“火种”或“种子”。
而“深海巡弋者”部队出现在这里,或许不仅是为了净化“墓碑”残留,更是因为这片海域是当年“宁静号”沉没的地点,它们仍在执行某种未完成的调查或回收协议?
“父亲。”星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孩子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小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那里仿佛在微微发烫,“这里……有路。”
“路?”
星辰指向沉船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被矿物沉积几乎完全覆盖的裂缝。“那里……通向……下面。船的记忆里……有光亮……还有……安静的地方。”
林婉秋担忧地握紧孩子的手:“星辰,你怎么知道?”
“我睡着的时候……桥……建好了。”星辰的眼神有些困惑,似乎在努力寻找词汇描述无法言说的体验,“好多线……连起来了。现在……能感觉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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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峰立刻明白了:星辰在昏迷中,完成了某种内在的整合或升级。他额头的银色印记——“桥之印记”——让他与机械、能量场、甚至残留信息之间的“连接”能力,从被动共鸣进化到了主动感知与解析。
“岩鹰”已经示意两名队员悄悄靠近星辰所指的裂缝。用工具小心刮开部分沉积物后,露出后面扭曲但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金属舱壁破口,破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充满积水的通道,确实是沉船内部。
“如果这艘船的数据核心或火种备份单元真的还在某处,”陆正峰快速权衡,“里面可能有更完整的记录,甚至……有能让‘巡弋者’识别为友方的高权限信号发生器。这是我们摆脱当前僵局的机会。”
风险巨大。沉船结构极不稳定,内部可能还有未被触发的防御系统或危险残留。但留在溶洞里,等子单位完成沉船扫描后,他们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准备进入沉船。”他做出决定,“保持绝对静默。婉秋,你带着孩子跟在我和‘岩鹰’后面。星辰,如果感觉到任何危险,立刻告诉我。”
队伍依次钻入裂缝。沉船内部比想象中更黑暗,海水淹没到腰部,漂浮着不知名的絮状物和金属碎屑。头盔灯光所及之处,都是扭曲的管道、烧焦的控制台和结晶化的能量泄漏痕迹。空气浑浊,带着一股类似臭氧和朽铁混合的刺鼻气味。
星辰被父亲抱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并非反射光,而是瞳孔深处隐隐透出的银辉。他时不时会指向某个方向,引导队伍避开一些结构脆弱或能量残留不稳定的区域。有两次,他提前几秒预警,让队伍停下,随后前方通道顶部的金属便轰然塌落一小块。
“他成了我们的人形声呐加结构扫描仪。”“岩鹰”在通讯频道里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陆寒琛则一直紧紧拉着哥哥的手。当星辰指引方向时,寒琛左眼的金芒会微微呼应般闪烁,仿佛两兄弟的能力正在形成某种互补的谐振:星辰感知“连接”与“状态”,寒琛则本能地趋向“最稳定、最有序”的路径选择。
在星辰的指引下,他们深入沉船腹部。这里的积水变浅,部分区域甚至露出了干燥的金属地板。他们来到一扇严重变形的气密门前,门上的标识依稀可辨:“核心数据舱——第七舰队最高机密”。
门锁系统已经失效,但“岩鹰”用携带的切割设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开一道缝隙。众人挤入。
数据舱内部相对完整。墙壁上排列着大量已经黯淡的水晶存储阵列,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柱状控制台,台面有几个接口和一块碎裂的显示屏。令人惊讶的是,控制台下方的一个应急指示灯,竟然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微弱的红光,仿佛这颗“宁静号”的心脏,历经数十年(甚至更久)仍未完全停止跳动。
陆正峰立刻上前,将终端与控制台接口尝试连接。接口制式匹配!随着数据线接入,控制台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能量流动声,碎裂的屏幕竟勉强亮起,投出一片雪花噪点中夹杂着扭曲图像的光斑。
“正在读取……损坏的……核心记忆体……”一个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从控制台深处传出,用的是旧时代“摇篮”通用语。
屏幕上,破碎的图像开始拼凑:海底那个巨大、光滑、有着流畅几何线条的银灰色结构体;从结构体中涌出的、形如金属水母却有着锋利刃足的作战单位;它们如何以违反物理直觉的方式穿透“宁静号”的能量护盾,精准破坏关键系统……
然后,图像定格在一幅画面上:那些银灰色作战单位的核心部位,都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发光的徽记——一个被简化为三条弧线环绕的实心圆点。
看到这个徽记的瞬间,陆正峰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他在奥米伽传承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符号变体!那属于旧时代一个极度隐秘、连“摇篮”高层都知之甚少的超文明研究项目,项目代号疑似……“锻炉”。
奥米伽的警示在脑海中回响:“……小心那些自诩为‘工匠’与‘升华者’的幽灵……他们不满足于守护,他们渴望‘重铸’……”
这些袭击“宁静号”的,可能就是“锻炉”的造物!而它们的目标是“火种备份”——这与“重铸”的意象何其吻合!
“警告……”控制台的合成音突然变得尖锐,“检测到……未授权……高权限远程访问企图……正在侵入本机最后隔离区……企图获取……‘种子’潜在坐标……”
什么?
陆正峰猛回头。数据舱入口处,一个“隐蜂”队员正背对着他们警戒,毫无异状。但他的目光扫过舱内墙壁上方一处通风栅格时,瞳孔骤然收缩——栅格的阴影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蜘蛛机械体,正将其探针悄无声息地插入通风管道的线路缝隙!正是之前在溶洞顶部发现的那个“归一会”监视体!
它一直在跟踪!并且此刻正在尝试窃取“宁静号”核心数据里可能涉及的“种子”(也就是孩子们)相关信息!
几乎同时,众人携带的所有通讯器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来自留在溶洞入口处负责监视子单位的队员:“那些球体突然全部转向!朝沉船入口冲过来了!它们被什么触发了!”
双重危机,在封闭的数据舱内轰然引爆!
“归一会”监视体的侵入触发了“宁静号”残存防御系统的警报,而警报能量泄露,又让外面的“深海巡弋者”子单位侦测到了“未授权高能数据访问”!
星辰猛地抱住了头,小脸煞白:“好多……尖叫声……船在害怕……那些铁鱼……生气了……”
陆寒琛则挣脱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冲到控制台前,小手啪地一下按在了那个仍在闪烁的红色应急指示灯上。他左眼的金芒如潮水般涌出,不是爆发,而是稳定、持续、如同密码输入般的规律脉动。
控制台的合成音戛然而止。屏幕上的雪花噪点突然变得有序,组成一行闪烁的文字:
【检测到‘摇篮-方舟联合协议’最高权限波动(残缺/模拟态)……正在验证……】
【验证失败……但波动特征符合‘火种守护者’预设模糊识别框架……】
【启动最终应急协议:向验证单位传输核心数据摘要及……‘宁静号’自毁装置远程抑制密钥(临时)。】
一份压缩数据流瞬间涌入陆正峰的终端。同时,控制台下方弹出一个物理钥匙状的水晶片。
舱外,破水声和金属刮擦声已近在咫尺!子单位即将抵达数据舱外!
“炸开侧壁!找别的路!”‘岩鹰’吼道。
星辰却在这时抬起头,银辉从双眼满溢而出。他伸出双手,一只手握住寒琛按在指示灯上的手,另一只手虚按向数据舱那厚重的金属墙壁。
“别怕……”他对墙壁,或者说对整艘沉船残骸“说”,“让我们……过去。”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墙壁上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板,竟发出轻微的、仿佛呻吟般的变形声,然后向内凹陷、弯曲,缓缓打开了一道足够人通过的、边缘光滑的崭新裂缝!裂缝外,不是海水,而是另一条干燥的、隐约有微弱应急灯光照亮的船内通道!
这不是暴力破坏,而是金属在某种力量引导下“主动”变形让路!
“走!”陆正峰抓起水晶钥匙,抱起星辰。队伍迅速钻进新打开的通道。
在他们全部进入后,那道金属裂缝又无声无息地“愈合”回原状,只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几秒后,数据舱的气密门被狂暴的能量束熔穿,数个“深海巡弋者”子单位冲入,扫描光束笼罩空荡荡的舱室。而通风栅格处,那只黑色蜘蛛监视体早已不知去向,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中转器,仍在将最后几秒的画面传向远方。
新通道通向“宁静号”下层的一间备用逃生舱室。令人庆幸的是,这里有一套完整的、似乎未被触发的单人逃生舱发射系统,而且观察窗显示,外面直接连通开阔海域,而非溶洞水域。
“从发射管出去,上浮到海面,然后寻找新的隐蔽点。”‘岩鹰’快速检查系统,“能源残余……只够发射三次。而且一旦启动,肯定会引起那些‘巡弋者’主单位的注意。”
“没得选。”陆正峰看着怀中因连续使用能力而再次疲惫昏睡的星辰,以及靠在林婉秋怀里、左眼金芒暗淡、不住打哈欠的寒琛,“孩子们需要安全的环境休息恢复。发射吧,分两批,我和‘岩鹰’带孩子们第一批,婉秋和其余人第二批。约定汇合坐标。”
逃生舱顺利发射。狭窄的舱体在压缩气体的推动下,如同鱼雷般射出沉船,冲向上方隐约透下天光的海面。
海面上,黎明将至,天际泛着鱼肚白。他们漂浮在离岛礁群数公里外的海面,回头望去,只能看到黑沉沉的礁石轮廓。暂时,没有“巡弋者”追来的迹象。
但陆正峰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归一会”已经将触角伸到了这里,甚至可能已截获部分敏感信息。“深海巡弋者”被惊动,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而“宁静号”记录中那个神秘而危险的“锻炉”文明,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拿出终端,查看刚刚接收到的核心数据摘要。除了确认袭击者特征和“锻炉”项目的关联外,还有一条令人心惊的坐标记录:那不是星图坐标,而是地球上的一个地点——位于旧时代被称为“马里亚纳海沟”边缘的某处深海盆地。“宁静号”的日志分析推测,那里可能存在一个“锻炉”的前进基地或观察站。
而更下方,有一行用最高加密等级标注的、来自“摇篮”中央科学院某位匿名研究员的笔记:
“我们可能都错了。‘墓碑’或许是灾难,但‘锻炉’……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它们想要的不是毁灭,而是将一切‘不合格’的存在,重铸成符合它们完美蓝图的模样。包括‘火种’。”
“警惕那些许诺‘升华’的幽灵。有时候,生存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反抗。”
陆正峰关闭终端,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怀中的星辰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额角皮下,银色的脉络微光轻轻流转,仿佛一座正在无声生长、连接着未知远方的桥。
而在他们下方数千米的黑暗深海中,那片“宁静号”曾探测到的、光滑的银灰色巨型结构体表面,某处灯光依次亮起。一个冰冷的、非人类的意识,正缓缓将注意力投向海面上那几个微小的生命信号。
它的传感器阵列,锁定了星辰身上残留的、刚刚使用过的“桥之印记”能量特征。
评估程序启动。
威胁等级:暂定“可观察”。
行动建议:保持监视,收集更多“重铸适应性”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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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