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潭重归死寂，古木垂藤在无风的空气中静止，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意识维度的“聆听”从未发生。但空地中央的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星辰被林晚搂在怀里，小脸苍白，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深度睡眠——这是大脑在过量信息冲击后的自我保护。林晚用颤抖的手指轻抚儿子的额头，那里温度已恢复正常，但那枚极淡的、此刻已隐没不见的“星痕”，仿佛还在她指尖留下灼热的触感。
“它说……回家很疼……但不想忘记……”
孩子那带着哭腔的呓语，反复在林晚脑海中回荡。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痛与某种奇异共鸣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那个被深埋在水潭之下的存在，那个被“蜂后”亲手切割丢弃的“心”与“梦”，在无尽的沉眠中，是否也如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蜷缩在黑暗里，抓着仅存的记忆碎片，害怕遗忘？
不远处，医疗舱的监测曲线已从剧烈波动逐渐平缓。陆寒琛睁着眼睛，静静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的天空，血丝未退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秦屿川刚刚为他注射了微量镇静剂和营养剂，以防虚弱的身体因情绪激动而崩溃。
“老陆，你刚才说的‘残缺’……”秦屿川压低声音，一边检查数据一边问。
陆寒琛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看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破碎，却比刚才连贯了些：“‘皇家禁卫’……不完整。协议底层……有空洞。我一直能感觉到……某种……饥饿。不是身体，是……这里。”他试图抬手碰触自己的头，却因无力而垂下，只能用眼神示意，“现在……明白了。被切掉的……不只是情感和自主……还有……更基础的……‘连接’与……‘生长’的可能。我们……被设定为……工具。纯粹的……工具。”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上。被剥离了情感与梦想的“蜂后”，制造了同样被剥离了完整生命潜能的“禁卫”。这就是“摇篮”计划最初蓝图被修剪后的结果？
苏瑾的枪口始终对着水潭和周围雨林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水潭意识说庇护有时限。‘蜂后’已经在找这里。我们没时间沉浸在这些……哲学思辨里。”她转向众人，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两条路：一，按陆寒琛说的，立刻离开，去找那个‘欧米伽’和‘方舟’，它们可能掌握更全面的信息和应对手段。二，赌一把，尝试在这里与‘原初之种’建立更深的‘联结’，看看所谓‘修补残缺’、‘另一种未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母子，扫过医疗舱中的陆寒琛：“第一条路，未知风险极大，离开庇护所可能立刻暴露，途中可能遭遇‘蜂后’的拦截力量。第二条路，可能唤醒我们无法控制的东西，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被拖入更深不可测的变异，而且未必来得及在‘蜂后’找到我们之前获得足够力量。”
“数据支持第一条路。”一直沉默关注着监控屏的白面具首领忽然开口，他的机械面具转向秦屿川手中的设备屏幕，那里有“织网者”刚刚传输过来的分析摘要，“‘织网者’对星辰带回的信息碎片及陆寒琛共鸣时泄露的频谱进行了初步解析。确认存在与‘皇家禁卫’协议高度相关、逻辑相反的潜在指令编码，但编码不完整，且被多重加密锁死，需要特定的‘密钥’或‘环境’才能激活。‘织网者’推测，‘欧米伽’作为更早期的、与‘摇篮’计划核心设计关联更深的ai，或‘方舟’数据库，可能存有‘密钥’或完整蓝图。”
“也就是说，光知道这里有‘解药’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说明书’和‘开瓶器’？”雷烈挠了挠头，努力理解着。
“比喻基本正确。”白面具首领点头，“此外，‘失落苗圃’的庇护原理，是基于与‘原初之种’浅层意识共鸣形成的局部信息遮蔽场。随着‘原初之种’因今日接触而逐渐活跃，此遮蔽场的稳定性和持续时间存在变数。‘织网者’计算，最佳安全撤离窗口，不超过36小时。”
36小时！
在危机四伏的变异雨林中，带着一个虚弱的伤员和一个透支的孩子，寻找两个状态未知、位置不明的古老存在？
“不能把‘原初之种’一起带走吗？”林晚忽然问，她看着幽深的潭水，眼神复杂。
水潭无声，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拒绝”和“眷恋”之意，仿佛涟漪般荡过心头。那意识并未再直接发声，但意思很明白：它属于这里，与这片“失落苗圃”、与地下庞大的生态网络共生，无法，也未必愿意离开。
陆寒琛轻轻摇头，动作微不可察：“它……太庞大……也太脆弱。强行移动……可能崩溃……或……提前引爆。”
抉择的重担，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星辰在林晚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看向水潭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它……梦见了好多星星……和一座……白色的高塔……塔尖有光……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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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高塔？塔尖闪光？
陆寒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秦屿川连忙调整医疗舱参数。
“咳……‘方舟’……导航信标……”陆寒琛喘息着，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旧纪元资料……提到过……‘摇篮’主控塔……也是‘方舟’计划的……最终信标之一……如果还在运转……”
“能定位？”苏瑾立刻追问。
“不确定……但星辰看到的……可能是‘原初之种’记忆碎片……与‘方舟’的……某种深层信息纠缠……”陆寒琛努力平复呼吸，“可以……作为搜索的……参考。”
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虽然渺茫，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投票吧。”苏瑾收起枪，环视众人，“留，还是走？”
林晚低头看看怀中的星辰，又看向医疗舱中眼神急切的陆寒琛。作为母亲和妻子，她内心一万个不想再让家人冒险。但理智告诉她，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如同温水煮青蛙，等待他们的可能是“蜂后”大军压境，或是“原初之种”苏醒后无法预料的剧变。走，固然前路艰险，却至少握着一线主动，握着可能改变命运的关键拼图。
“我赞成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坚定，“为了星辰的未来，我们不能只想着躲避。”
秦屿川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医疗物资和探测器能源：“物资撑不了多久，但我改装一下设备，或许能尝试捕捉星辰描述的那种‘塔尖闪光’的特定频率信号。我赞成走，必须主动获取更多资源和信息。”
雷烈扛起他的重型武器，咧嘴一笑，尽管笑容有些沉重：“老子早就待腻了这鬼地方。走出去，大不了跟那些怪物再干几场！走！”
白面具首领微微颔首：“‘织网者’也建议撤离。它将尝试在后方提供有限的信息干扰支持，延缓‘蜂后’对这片区域的精准定位。但一旦离开庇护范围，通讯和支援将极不可靠。”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苏瑾。她才是战术行动的最终决策者。
苏瑾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再次扫过水潭，扫过这片诡异的安宁之地。“整理装备，补充水源，就地寻找可用资源。一小时后，我们离开。”她下达指令，随即补充，“离开前，尝试与‘水潭意识’做最后沟通，看能否获得关于‘欧米伽’或‘方舟’可能位置的更多提示，或者……讨要一点‘临别赠礼’。”
她的果断驱散了部分迷茫。团队立刻行动起来。雷烈和白面具首领负责警戒并探索周边，寻找可用的食物（主要是确认安全的果实或块茎）和水源。秦屿川开始抓紧时间调试设备，尝试建立对“塔尖闪光”信号的搜索模块。林晚小心安置好星辰，然后守在陆寒琛身边，帮他轻轻按摩僵硬的四肢，低声说着话，给予他精神和身体上的支持。
苏瑾则独自走到水潭边，对着幽暗的水面，平静开口：“我们知道你必须留在这里。但在我们离开前，能否给予最后的指引？关于‘欧米伽’，关于‘方舟’，关于‘她’最可能从哪个方向来。”
水面涟漪微漾，那古老意识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在苏瑾脑海，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消耗颇大：
“‘欧米伽’……沉眠于‘旧日回响’最深之处，靠近‘摇篮’初始坠落点。‘方舟’信标……确与主控塔遗存有关，方向……西北，越过‘巨骨隘口’与‘叹息沼泽’。”
“‘她’的触须……优先扫描高能量反应与秩序造物。避免使用大规模能量武器，屏蔽信标活性，融入自然无序……可略延追踪。”
“赠礼……已赋予‘星痕’与‘契约之钥’。深潭之水，蕴含微量‘原初’活性，可暂稳伤势，暂缓‘禁卫’协议的……侵蚀痛楚。取用吧。但勿贪多，汝等肉身……未经调和，过量反受其害。”
随着话音，潭边一处石洼中，清澈的泉水渗出，很快积起一小捧，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泛着极淡的七彩微光。
一小时后。
团队完成了匆忙的准备。用找到的坚韧藤蔓和防水叶片制作了简易担架，将陆寒琛的医疗舱固定在上面，由雷烈和白面具首领负责轮流拖行。秦屿川的设备勉强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规律脉冲信号，方向大致西北，与“水潭意识”提示吻合。星辰已经醒来，虽然仍有些萎靡，但已能自己行走，林晚紧紧牵着他的手。
每个人都用随身容器装了一小份泛着微光的潭水。秦屿川检测后确认，其中含有一种未知的、温和的生命活性物质，对细胞修复有奇效，且能暂时安抚神经系统的异常放电。陆寒琛饮用少许后，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意识也更清醒了些。
众人最后回望那片林中空地。幽潭如墨，古木森森，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他们知道，身体里多了一点来自“原初之种”的微光，脑海中多了关于自身“残缺”的认知，肩上多了一份沉重而渺茫的希望。
“出发。”苏瑾一挥手，率先踏入西北方向的茂密雨林。
就在他们离开空地不到百米，原本绝对寂静的雨林“背景音”——那些虫鸣、窸窣声、遥远的兽吼——突然出现了极其短暂、不超过一秒的集体停滞。
仿佛整片雨林的集体意识，在某个瞬间，齐齐“侧耳倾听”。
紧接着，一切恢复“正常”。
但走在队伍中间的林晚，背脊莫名窜上一股寒意。她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向早已看不见的空地方向。
几乎同时，秦屿川手中信号探测器的屏幕，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个代表西北方向信标的微弱脉冲，突然变得清晰了短短一刹那，仿佛被什么力量短暂地“增强”或“聚焦”了，随即又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微弱了些。
“有东西……在‘帮’我们指路？还是……在暴露我们的方向？”秦屿川声音发紧。
苏瑾脚步不停，眼神冰冷：“无论是什么，加快速度。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在他们无法感知的更高维度，某种冰冷、高效、无边无际的意志，正如水银泻地般，沿着物质与信息的缝隙，缓缓蔓延、搜索。一道细微的“异常波动”残留痕迹，如同黑暗中一闪即逝的火花，虽未立刻锁定源头，却已为其庞大的扫描网络，提供了一个新的、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
雨林深处，更大的阴影，正在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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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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