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寻找的答案，与需要付出的代价，皆在此地。”
水潭意识的声音如同古老的磐石在水中研磨，沉缓、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众人脑海中回荡。代价——这个词让刚刚脱离绝境的众人心头再次蒙上阴影。
林中空地寂静得可怕，连雨林深处那无处不在的虫鸣鸟叫在这里也彻底消失，只有水潭幽暗如镜的平面，倒映着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白天空。
林晚握紧了星辰的手，上前一步，将孩子护在身后，目光直视那毫无波澜的水面：“什么样的答案？又需要什么代价？”
水面涟漪微漾，那意识直接回应，没有迂回：“答案，关于‘摇篮’遗失的初火，‘蜂后’分离的阴影，以及……生命进化中被刻意剪除的‘歧路’。代价……”涟漪的中心，似乎有微光一闪，“需要‘钥匙’的共鸣，与‘星痕’的聆听。”
钥匙？星痕？
信标在此时脉动得更加急促，蓝光几乎要透出林晚的指缝。而星辰，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有什么在隐隐发热。
“说清楚。”苏瑾的声音冰冷，枪口虽未抬起，但全身肌肉紧绷，“‘钥匙’是指这个信标，还是他？”她指向医疗舱中波动加剧的陆寒琛。
“皆是，又皆非。”水潭意识回答，“信标是权限之钥，指向此地。而医疗舱中的存在，是‘契约’之钥，亦是‘共鸣’之源。他意识深处烙印的‘禁卫’，与此地封存之物，同出一源，却又走向两极。他的苏醒与接近，已扰动深潭的沉眠。”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陆寒琛医疗舱的监测器突然发出一声长鸣！代表意识活动的曲线不再仅仅是睡眠波动，而是开始出现明确的、趋向清醒的α波与β波混合图谱！他的手指，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再次轻微地、连续地勾动了几下！
他真的要醒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在这个神秘意识宣称需要“代价”的时刻！
“那‘星痕’又是什么？”秦屿川追问，他手中的探测器对准星辰，读数正在异常跳动，“是指这个孩子？”
“承载着未被完全修剪的‘可能性’，与古老蓝图中‘情感与灵性’模块高度共鸣的个体。”水潭意识的描述精准得可怕，“他是‘聆听者’，亦是‘桥梁’。唯有他，能在不惊动‘深潭沉眠者’防御机制的前提下，安全接触并理解部分被封存的‘答案’。”
要让星辰去接触那水潭下的东西？！
“不行！”林晚断然拒绝，将星辰紧紧搂住，“绝不可能！有什么代价，我来承担！”
水潭沉默了片刻，涟漪平复。“母体的保护意志，可以理解。但规则如此：‘钥匙’开启门扉，‘星痕’解读密文。强行由他人替代，或试图暴力获取，将触发‘失落苗圃’的整体防御。届时，你们将与这片拥有集体意识的雨林为敌，而深潭下的存在，亦会被永久锁死，或……提前释放其不可控的部分。”
威胁，赤裸而直接。要么按它的规则来，要么面对整个诡异雨林的敌意，并且可能释放出更糟糕的东西。
“你需要星辰具体做什么？”苏瑾代替心神已乱的林晚，进行冷静的谈判，“‘聆听’和‘接触’是什么意思？有什么风险？如果按你说的做，我们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过程：由‘钥匙’（信标与医疗舱中即将苏醒者散发的复合频率）稳定门径，引导‘星痕’意识延伸，与深潭下‘原初之种’的浅表层进行有限共鸣。风险：‘星痕’意识可能承受一定信息冲击与情感负荷，但因同源且浅层接触，风险可控。若共鸣过度深入，或‘钥匙’频率失控，则可能惊醒‘原初之种’更深层的不稳定部分。”水潭意识详尽解释，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回报：你们将知晓‘蜂后’为何恐惧此地；知晓‘皇家禁卫’协议的另一面；知晓‘摇篮’计划最初试图孕育、却又被抛弃的‘另一种未来’的雏形。这些信息，或许能成为你们对抗‘蜂后’的武器，或……理解自身命运的钥匙。”
对抗“蜂后”的武器！理解命运的钥匙！
这两点，恰恰是团队目前最需要的！但代价是让星辰冒险……
就在林晚内心激烈斗争时，医疗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沙哑、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闷哼！
“咳……嗯……”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陆寒琛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那双曾经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仿佛从一场无比漫长、无比痛苦的噩梦中挣扎着浮出水面。他先是无意识地转动眼珠，看向医疗舱透明的顶盖，然后是周围模糊的人影，最后，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定格在了林晚和星辰的方向。
嘴唇翕动，他试图说什么，却只发出气音。但他看着林晚和星辰的眼神，那里面瞬间涌出的、无法作伪的担忧、确认，以及一丝如释重负，让林晚的泪水瞬间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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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琛……”她扑到医疗舱边，隔着舱盖，手指颤抖地抚过他脸庞的轮廓。
陆寒琛的视线与她对上，涣散的眼神努力凝聚，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林晚身旁的星辰，看到孩子安然无恙（至少外表看来），眼中的沉重似乎减轻了一分。
但他随即也感受到了环境的不同，眼神中迅速升起了警惕和困惑。他的目光扫过幽暗的水潭、古老的残骸、以及同伴们凝重紧张的脸。
“这……是……哪？”他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说来话长，”秦屿川快速而简要地解释了现状，重点提到了“失落苗圃”、水潭意识的要求、以及关于“钥匙”和“星痕”的部分。
陆寒琛静静地听着，他显然还非常虚弱，甚至无法支撑起身体，但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显示着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处理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当听到需要星辰作为“聆听者”去接触水潭下的“原初之种”时，他的眉头再次紧锁，眼中闪过强烈的不赞同，甚至是一丝……了然的恐惧？
他对于“原初之种”这个概念，似乎有某种模糊的、来自意识深处的反应。
他看向林晚，又看向紧紧依偎着林晚、正用担忧和好奇目光回望他的星辰。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凝聚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像是在与意识深处某个东西沟通。
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他看向水潭，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询问和意志，清晰地传递出来。
水潭意识似乎接收到了。“‘契约之钥’已部分苏醒。其意识频率正在自发调整，与信标及此地环境产生协同。此时进行连接，成功率与稳定性最高。”它顿了顿，“但最终决定，仍需‘星痕’自愿。强制无效。”
压力，落在了星辰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孩子。星辰仰着小脸，看看妈妈，看看刚刚苏醒还无比虚弱的爸爸，又看看那幽深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水潭。
他松开了林晚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古木和幽潭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妈妈，”他转过头，对林晚说，“我想试试。”
“星辰！”林晚心如刀割。
“爸爸醒了，但他好像……还是很累，很难过。”星辰看向医疗舱中的陆寒琛，眼神清澈，“那个水里的声音说，那里有能帮到爸爸，也能帮到我们大家的‘答案’。我不想总是被保护，我也想……保护爸爸和妈妈，还有苏阿姨、秦叔叔、雷烈叔叔。”
孩子的赤诚与勇气，让几个成年人瞬间红了眼眶。
陆寒琛在医疗舱中，手指再次动了一下，仿佛想阻止，却又无力。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骄傲，有心痛，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预见什么的悲凉。
“星辰，你确定吗？”林晚蹲下身，与儿子平视，泪水模糊了视线，“可能会很疼，很害怕。”
“嗯。”星辰用力点头，小手握住林晚的手，“我不怕。而且……我好像能感觉到，水下面那个‘种子’……它不是很凶，它只是……睡着了，而且很……孤单。它可能也在等人听懂它的话。”
孩子的直觉，有时比任何分析都更接近本质。
林晚知道，她无法替星辰决定他的人生，也无法永远将他禁锢在绝对安全的羽翼之下——尤其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她紧紧抱了抱儿子，在他耳边低声说：“妈妈就在你身边。任何时候觉得不对，就立刻停下，回来，好吗？”
“好。”
在苏瑾、雷烈的警戒，秦屿川的监控，白面具首领的数据辅助，以及林晚和刚刚苏醒的陆寒琛（尽管他无法动弹，但目光紧紧跟随）的注视下，连接程序开始。
信标被放置在水潭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古老金属残骸上，蓝光稳定脉动，与医疗舱中陆寒琛微弱的意识频率产生共鸣，形成一道无形的、温和的能量场，笼罩住水潭边缘。
星辰坐在能量场中心，闭上眼睛。林晚握着他的一只手，苏瑾按住他的肩膀，给予他物理上的支持与随时中断连接的保障。
“开始引导。”水潭意识的声音响起。
潭水无风自动，以星辰面前的区域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不大的旋涡。旋涡中心，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融合了所有生命色彩的柔和彩光，从极深的水底透射上来，并不明亮，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生命力与古老气息。
彩光如同触须，轻轻探出水面，与星辰额前（那里似乎有一个极淡的、平时看不见的印记在微微发热）接触。
星辰的身体轻轻一震。
林晚感到他的手瞬间握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专注的神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极其复杂而悠远的诉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潭水轻柔旋转的声响。
通过秦屿川连接着星辰简易生命监测仪的设备，众人能看到他的脑波活动变得异常活跃且复杂，但并未出现危险的紊乱峰值。他的生命体征平稳。
他正在“聆听”。
突然，星辰的身体再次一震，这一次幅度更大！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飞速流转的、难以理解的彩色光斑和符号！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复述听到的东西，却因为信息过于庞大和超越语言而无法组织。
几乎就在同时，医疗舱中的陆寒琛，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意识监测曲线剧烈波动！仿佛星辰接收到的某些信息，通过某种神秘的连接，也直接刺激到了他意识深处与“原初之种”同源的某些部分！
“星辰！寒琛！”林晚惊呼。
“连接深度超预期！‘原初之种’浅层意识主动灌注信息！”“织网者”的声音透过秦屿川的设备急促响起（它似乎通过某种方式也接入了这里的监控），“信息流包含大量情感记忆与基因蓝图碎片……正在接收解码……警告！检测到与‘蜂后’核心协议高度冲突的原始指令集片段！以及……‘皇家禁卫’协议的‘解除’与‘重构’潜在编码！”
解除“皇家禁卫”的编码？！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
但没等众人消化，星辰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断续却清晰的话，那是他拼命从信息洪流中抓取到的、他认为最关键的核心：
“它……不是怪物……它是……被‘她’……切掉的……‘心’和……‘梦’……”
“它说……‘回家’……很疼……但……不想……忘记……”
话音刚落，星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林晚和苏瑾及时扶住。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意识尚存，只是极度疲惫。
水潭的旋涡缓缓平复，彩光缩回深处。
而医疗舱中的陆寒琛，在经历了剧烈的意识波动后，似乎也接收到了关键信息，他死死盯着水潭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共鸣。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贴近舱盖的林晚能勉强听到的、破碎的气音，吐出了几个字：
“……原来……是……这样……”
“……我们……都是……‘残缺’的……”
就在这时，水潭意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平静与深藏的疲惫：
“‘星痕’已带回部分真相。‘契约之钥’已共鸣领悟。作为回报，亦是代价的体现……”
“‘失落苗圃’将暂时为你们提供庇护，抵御即将追踪而至的‘蜂后’意识扫描。但庇护有时限。”
“在时限耗尽前，你们必须做出选择：是利用所得信息与‘原初之种’建立更深联结，尝试修补‘残缺’，走那条被抛弃的‘歧路’……还是离开此地，带着真相，继续在‘她’主宰的秩序中挣扎求生。”
“而‘原初之种’因今日共鸣，其深层静滞已出现不可逆的松动。它终将彻底苏醒。届时，是成为盟友，还是新的灾厄……亦取决于你们的选择，与‘她’的反应。”
它顿了顿，留下最后的、仿佛预言般的话语：
“‘蜂后’已感知到此地的异常波动。她的‘触须’，正在维度间延伸，搜寻‘遗失之心’的脉动。”
“你们的时间……比预想的，更少。”
话音落下，水潭彻底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星辰带回的只言片语，陆寒琛眼中的悲悯与领悟，以及水潭意识最后的警告，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关乎“蜂后”本质、关乎自身起源、甚至关乎生命另一种可能性的巨大秘密。
但这秘密，也引来了更迫近的危机。
陆寒琛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林晚，看向疲惫的星辰，看向每一个同伴。他极其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决断：
“……不能……留在这里……等……”
“……去……找……‘欧米伽’……和‘方舟’……知道的……更多……”
“……必须……在‘她’……锁定这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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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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