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康医院顶层的鉴定中心,走廊寂静得能听到心跳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陆寒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僵硬,如同凝固的雕塑。他望着楼下渺小如蚁的车流人群,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白倩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椅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她低垂着头,长发掩住了脸上的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高远静立在走廊另一端,与医护人员低声确认着流程细节,确保一切万无一失,气氛凝重得如同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手术。
样本采集已经完成,正在进行紧急加急处理。等待结果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像钝刀割肉般煎熬。
陆寒琛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白倩那笃定又带着委屈的眼神,验孕棒上刺目的两条红杠,以及“君悦酒店那晚”这个模糊的时间点,像魔咒一样反复盘旋。他试图回溯那一夜的记忆,却只有破碎的、模糊的片段,剧烈的头痛,和醒来后独自一人在套房里、宿醉未消的冰冷感。
如果……如果那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带来一阵灭顶般的窒息。他几乎能想象到林晚知道此事后,那彻底冰封、再无一丝转圜余地的眼神。不仅仅是林晚,还有晓风那双逐渐对他绽放笑意的眼睛,晴雨那怯生生递过来的画,星辰那冷静审视的目光……所有他刚刚触摸到一丝温暖的所在,都会在瞬间化为齑粉。
他猛地闭上眼,一股暴戾的烦躁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绝不可能!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被他拉入重点关注名单的工作号码,而是那个……极少人知道的、更私密的号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快速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他未曾预料的名字——星辰。
不是林晚,是星辰。
陆寒琛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擂动起来。星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是通过那个他偷偷放在生日礼物里的、带有单向紧急联络功能的儿童手表?还是通过别的他尚未察觉的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消息。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称呼,只有一行冷静的、如同程序代码般的文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样本污染可能性存在。建议核查采集流程及人员背景。附件:酒店监控系统部分时段异常记录(已脱敏)。】
附件里是几段经过处理的视频数据包,时间戳赫然指向两个月前,君悦酒店,他入住楼层的走廊监控。数据显示,在他醉酒被送回房间后的某个时间段,监控画面出现了规律性的、极其短暂的数据丢包和信号干扰,虽然被伪装成设备故障,但在星辰标记出的算法分析下,显得疑点重重。
陆寒琛的瞳孔骤然收缩!
星辰……他这个年仅六岁、却拥有着惊人智慧和洞察力的儿子,在他深陷泥潭、几乎要被过去的阴影吞噬时,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向他递出了一根带着冰冷理性的救命稻草!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表达关心,只是精准地指出了技术层面的漏洞和疑点。这符合星辰一贯的风格,冷静,客观,不带个人情感。但在这个时刻,这条信息本身,就代表了某种超越理智的、微妙的态度。
陆寒琛猛地抬头,眼中的混乱和暴戾被一种锐利如鹰的清明所取代。他看向高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瞬间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高远。”
“立刻封锁整个鉴定中心这一层,所有参与样本采集、运输、检测的人员,原地隔离,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通讯。”
“联系沈院长,我需要调用医院所有相关区域的监控,尤其是样本流转路径,现在就要!”
“另外,”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白倩,“查她最近两个月所有的行踪、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特别是,与医院内部人员的任何接触!”
一连串的命令又快又狠,带着久居上位的杀伐决断。高远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是,陆总!”随即拿出通讯器开始迅速部署。
白倩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寒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你要做什么?!”
陆寒琛没有理会她,他只是低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星辰发来的那条信息,指尖在那行冰冷的文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抬起手,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星辰两个字。没有感谢,没有疑问,只是最简单的确认:
他知道,星辰不需要多余的情感表达,这样的回应,就是对那份无声支持最恰当的接纳。
整个鉴定中心的气氛因为陆寒琛突如其来的命令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医护人员面面相觑,在保镖的“陪同”下回到各自岗位,不敢多言。白倩被“请”到了另一间独立的休息室,有专人看守。
陆寒琛重新站回窗前,但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和恐慌,被一种冰冷的、目标明确的愤怒所取代。
他依然在等待最终的结果,但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审判。他要亲手揭开这层迷雾,揪出背后的黑手。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那么,无论是谁在主导,都将承受他雷霆般的怒火。
而星辰那条如同及时雨般的信息,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坚硬的心防上,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意识到,在那座他渴望靠近的、由林晚和孩子们构筑的堡垒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至少,有一个小小的、冷静的哨兵,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判断着,甚至……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递出了一份关键的“情报”。
这让他黑暗中前行的道路,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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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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