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叔”
这一声叫得凄惶。
说话同时,少年人的身子更从下至上抖个不停。
他虽然也被父辈寄予厚望,自幼习得一身不俗武艺。
平日里更是以皇孙的身份为傲,自负往后便是这偌大景国的继承人。
可眼下里看着那往日里便连自家的太子父亲在其面前都要毕恭毕敬的大太监王全,此刻却像条死狗般躺在地上,气息奄奄。
心头寒意,便如潮涌,浸湿了身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只漫不经心地再度从身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再度搭上。
“倒也还算识体”
陈舟低低念了一句,神色不见变动,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位太孙。
如寒星倒映的双眸一侧,落定在那还惊异于眼下变故,还没回过神的野道人身上。
崩。
撒手轻放,箭若流光。
野道人虽也是炼炁之身,但常年混迹红尘,早已失了那份对危机的敏锐感知。
待到那股透骨的寒意逼近面门时,方才惊觉。
“不好!”
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闪避。
可却也为时已晚。
只能直勾勾看着箭矢洞破虚空,狠狠扎在自己身上。
伴随着一道吃痛悲呼。
野道人只觉胸口如遭重锤。
继而整个人直接被射翻在地,顺着地面滚了几滚,狼狈不堪。
寻常入道之人,真气流转周身,强化气力。
纵然比不得那些一心打磨体魄之修,可单臂一晃之下,也有上百斤巨力。
更别说,陈舟还有【龙精虎猛】法种加持在身,以及真气之玄妙。
如此种种因素汇聚之下,挽弓射箭。
寻常情况下,便是那些坚逾精铁的青石,都要被生生洞穿,碎石纷溅。
其威力,直比世俗那些需要数十人之力方才能上弦的破城弩。
方才那身为武道大师,一身武道真气在凡俗也能称得上拔尖的王全,却被陈舟轻易一箭点杀,便是最好的佐证。
可眼下箭矢落在这野道人身上,似也被无形的灵光弹开。
除了整个人倒地,捂著身子哀呼之外,并无更多伤势。
“符器?“
陈舟眉梢微挑,手中动作却并未停滞。
第二支箭已搭上弦,箭尖遥遥指著那道狼狈倒地的身影。
“陈兄!“
另一道身影从门外匆匆而至。
“不辱使命。“
澹台云扬了扬手,语气轻松:
“外面那些个麻烦,现下都已经料理妥当了。“
说话间,目光在那倒地道人衣袖间露出的一抹华光上一扫而过,心头顿也了然。
“啧“
“居然是件防御类的符器,却是要恭喜陈兄了。”
“哦?“
陈舟并未收弓,只侧目看了他一眼。
澹台云施施然走到近前,晃了晃手里折扇,解释出声:
“瞧这人气息虚浮,灵光不稳,修为嘛,约莫也就是个勉强迈入炼炁三重的货色。”
“换做寻常时候,陈兄这一箭便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眼下有这符器盯着,却是能多撑上些时刻,不过只消陈兄你不上前,只在远远放箭,想来也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其钉死在地上。”
说话间,他目光微转,落在陈舟手里那张黑木长弓上:
“陈兄眼下有这把弓,攻伐凌厉,却少了些防护手段。若是得了此物傍身,配合上你这一手箭术“
澹台云啧啧两声,语带艳羡:
“这一届道院入门弟子里,论及攻伐杀敌,你怕是能跻身前三之列了。“
“多谢吉言。“
陈舟淡淡应了一声。
目光依旧锁定着那道人,手中弓弦微微绷紧。
倒地的野道人此刻面色一僵,越发难看。
他本还想示敌以弱,诱陈舟上前。
届时便可施展出自家压箱底的迷魂秘法,将其控制住。
以他多年江湖经验,这招屡试不爽。
便是炼炁四重的修士,也曾在他这门秘法下吃过大亏,被他斩于手下。
可谁曾想,这少年竟是如此谨慎,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更可恨的是一旁的那个蓝衫少年人,三言两语就将他的底细抖落了个干净。
散修
散修又如何?
野道人心头恼怒,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厉声喝道:
“光王!你疯了不成!“
“老道我奉景国天子之命而来,乃是正经的大内供奉!“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调动体内真气,试图将那护体符器再度激发。
“纵使你入了道院,成了仙师,可这孝悌之道、君臣之礼也不能抛之脑后吧?”
“那是你生父!是你君父!”
“难道道院的师长所教授的,便是叫你成个无君无父、无法无天之辈?”
话音未落。
崩——
又是一箭。
这一箭来得比先前更快、更狠。
野道人衣袖里暗藏的符器再度亮起灵光,却明显比方才暗淡了几分。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再度掀翻在地,摔得灰头土脸。
“那就无需你来操心了。“
陈舟声音清淡,不见丝毫怒意。
“以你当下的真气,又能支撑这符器运转几次?“
他虽仅仅是炼炁二重,可所修乃是仙道正宗传承。
真炁浑厚精纯,远胜同济。
更遑论眼前这个连上乘道法门槛都摸不到的野散修。
“我劝你,还是省著点用。“
话音落下,陈舟身形微动。
左右开弓,箭如连珠。
崩崩崩崩——
一连七八箭,箭箭都落在那道人身上。
每一箭落下,那护体符器的灵光便暗淡一分。
直到最后一箭射出,那层淡金色的灵光终也如强弩之末。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便如泡沫般破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空。
噗!
失去了符器庇护的野道人,肩膀处瞬间绽开一朵血花。
其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出,平直钉在四周树干之上,口中鲜血渗出。
若非身为炼炁三重修士的灵觉生效,察觉到性命之危。
故而在最后关头拼命侧身,那这一箭洞穿的便不是肩膀,而是心脏。
“光光王饶命!“
野道人踮着脚尖,试图减轻左肩的痛楚,面色惨白如纸。
“小道当真只是为天子办事,其他一概不知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这一箭正中他右肩。
两肩贯穿,野道人再也支撑不住。
整个人瞬间一软,钻心的疼痛从双肩传来,使得他再也没了丝毫的反抗之力。
而此时,陈舟已再度挽弓搭箭。
箭尖遥遥指着他的眉心,冰冷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玩味。
“不不要“
野道人瞳孔骤缩,心中悔恨已极。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贪图那点钱货,卷入这天家的破事里。
眼看着那弓弦越绷越紧,他脑海中竟是不由自主地闪过诸多画面。
年少时慕道求仙,可惜资质平庸,连正经道门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辗转半生,拜过无数野师,学了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好不容易凑齐资源,修成了炼炁三重,却已是半百之龄,往后再无寸进之望。
本以为攀上了景国天子这棵大树,往后便能安安稳稳地养老送终。
谁曾想,今日竟要折在这里
崩——
弦响。
野道人双目紧闭,浑身剧颤,等待着那最后一击的到来。
可想象中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只觉头顶一凉,束发的木簪碎裂,满头花白长发披散而下。
他骇然睁眼,便见那支羽箭正钉在身后石壁上,箭身犹自颤动。
“命命还在?“
野道人心头一喜,转头晕厥过去。
园林庭院外。
陈舟收了弓,轻抖两条过度发力的臂膀。
转头没有找到放弓的地方,视线便落在一旁看得呆若木鸡的少年身上。
随手向前一掷,长弓落入少年人怀中。
“替我拿着。“
陈舟声音淡淡的说了句,迈步向前。
澹台云跟在他身侧,目光在那浑身浴血的野道人身上扫过,眉头微皱:
“陈兄,这道人虽没有恶事做尽,但往日里仗着大内供奉的名头,显然也没干过什么好事。“
“往日跟在我爹身旁,却是没少听他们这些混账事”
“怎么,就这般饶他一条性命?“
“他说的倒也不差。“
陈舟脚步不停,声音平淡:
“我只心向仙道,对那位父皇并无什么父子情分可言,但也不想再起什么冲突,凭空生出波澜。“
“眼下这里既无伤亡,绕也他一命就是了。“
脚步跨过地上的死尸,目光平淡。
此人早些年便仗着天子家奴的身份,表面上对他们这些被拘束在十王宅里的皇子客客气气。
实际上,明里暗里苛剥不断。
能有今日下场,实不过求仁得仁而已。
陈舟为人恩怨分明,既然手中有力,又是迎面撞上,那便出了心头恶气便是。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长公主身前。
此时的陈玉真,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只是抬眼望着面前的这个素衣少年,眸中神色复杂难言。
“唔“
便在此时,一声低吟从不远处传来。
方才只是昏厥过去的裴仪悠悠转醒,晕晕乎乎地睁开双眼。
入目便是满地狼藉——
倒在血泊中的王全,被钉在假山上的野道人,以及
那个正与自家公主相对而立的素衣少年。
“这这是“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陈舟。“
陈玉真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
“姑姑。“
陈舟微微一笑,躬身一拜:
“十年前,若非姑姑周旋维护,侄儿怕是早就死在那十王宅里了。”
“此番入道院一事,更是全赖姑姑多方奔走。“
“大恩大德,侄儿铭记于心,日后必当报还。“
陈玉真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当不得你这般大礼。“
“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
“你今日杀了王全,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往后这景国京城,怕是容不下你了。“
“本就没打算回来。“
陈舟直起身,神色坦然:
“我既入了道院,往后的路便只在仙山之上,访道之间。这红尘俗世的恩怨纠葛,再与我无有关联。“
“此番归来,便也只为照看您一面,仅此而已。”
他目光微转,落在不远处那只散落在地的木匣上。
“对了,方才听那老阉狗言语,似乎提及母妃生前,曾有遗物留下。“
陈舟看向陈玉真,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不知此事,可是当真?“
陈玉真闻言,神色微微一滞。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当真。”
“当年你母妃临去之前,曾将此物托付于我,嘱我日后转交给你。”
说话间,陈玉真缓步走向那只木匣,俯身将其拾起。
“只是她也曾交代,须得你踏入修行之门后,方可将此物交付。“
“故而这十年来,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陈玉真将整个木匣交到陈舟手里,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日你既入了道院,我这桩承诺多年的事情,今日也总算是了结了。“
陈舟伸手接过那只木匣,轻轻打开,露出内里玉简模样。
寻寻常常,青白无水,似也配不上她当年那般王妃的身份。
且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纹饰,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念头微微探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
“此简设有血脉禁制,唯有你亲自以血开启,方能窥见其中内容。“
陈玉真轻声道:
“至于里面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晓。“
陈舟点了点头,并未当场开启。
“多谢姑姑。“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目光环顾四周:
“此地狼藉,不宜久留。姑姑可有僻静之处,容我借用片刻?“
“随我来。“
小半个时辰后。
长公主府,东苑静室。
此间陈设素雅,四壁悬挂著几幅山水字画,一架博古架上摆着些瓷瓶玉器。
窗外是一片幽静的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陈舟独坐于案前,手中那枚玉简上,一道殷红的血痕缓缓渗入其中。
双目视线凝固于此,停滞良久。
许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
陈舟轻叹一口气。
将玉简缓缓抬起,贴在眉心。
便有一点如水信息,轻轻流转心头,挑动起他平静许久不曾起波澜的心绪。
“散修做局地脉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