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翠院内,秋风穿庭。
此间作为景国长公主所居官邸内首屈一指的庭院,往日万千迤逦,有如人间盛景。
即便此时疏于打理多了几分萧瑟,可风光犹在,远胜寻常。
但此刻满园中人,却也无心去赏。
亭中气氛肃穆,只有风声偶尔呜咽。
长公主陈玉真斜倚在朱红亭柱旁,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有些不再鲜亮的金线,神色平淡:
“裴仪,你也不必多劝。”
“当年玉妃于冷宫中将此物托付于我,求的便是一个信字。”
“我既应了诺,此事便只与当年那份承诺有关,与陈舟成不成器无关。”
说话间,微微仰头。
也不知是在看向何处,心里想着又是何物。
“此番他若归来,不论是否入了仙门,这东西我都会交给他。”
“至于是去是留,是守得住还是献给陛下换个富贵闲人,那便是他自己的决断了。”
“殿下”
裴仪跪坐在侧,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再度开口,语气急切:
“奴婢并非要殿下背信弃义。”
“只是光王殿下若是注定成不了修行者,只为凡俗之身,这东西交给他,非但不是福,反而是泼天的大祸。”
“陛下为了此物,这十年来明里暗里逼迫了殿下多少次?若是知晓东西到了光王手中,以陛下的手段”
说到这,她咬了咬牙,语气真挚:
“既如此,何不现在就将此物递出去?”
“一来可解了殿下当下局面,二来若是光王当真修成了仙法,要知道其可是陛下的亲子!”
“父子间,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届时再去讨要,岂不比现在硬顶着要强?”
陈玉真闻言,似也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原本平淡的面容上,忽而缀起一抹冷笑。
微微摇头间,并未将裴仪这番看似老成谋国,实则天真得惹人发笑的言语放在心上。
身处天家,还想要寻常人家的父子恩情?
这确实多多少少,有些拎不起了。
若是当今陛下,当真会念上半点父子情分。
当年陈舟也不会在十王宅里自生自灭这么些年,活得连个体面些的奴才都不如。
“不必说了。”
陈玉真摆了摆手,语调清冷,没了谈兴。
“算算时日,道院入门考核一月之期已过。”
“届时无论成与不成,参考之人都会各自回返,最多也就是这两三日的光景罢了。”
“这东西我守了十年,不差这最后两天。”
“除非”
她眸光微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除非某人真个不顾最后一丝脸面情谊,遣人上门来明抢。”
裴仪心中焦急,张了张嘴还欲再劝。
可还不等她想好言语,一道尖细阴柔的嗓音便从昏昏天色里遥遥传来,响彻在这偌大园林里。
光听声音便知,纵然不是炼炁有成的修家,亦也是世俗武学有所成就的武道大师。
“强?殿下说笑了。”
“咱家是奉陛下口谕,请长公主殿下进宫一叙。”
这声音来得突兀,且极近,仿佛就在院墙之外。
“对了,临行前陛下还特意交代小人,此番是为家宴,一定要殿下取上当年玉妃所留之物。”
“说当年终究是气盛,错付佳人。这些年每每想起,便是悔恨万分,听闻长公主手里有玉妃当年所留之物,便想借来一观,睹物思人。”
“不好!”
裴仪脸色骤变,豁然起身。
长公主亦是面色微沉,原本慵懒的身姿瞬间紧绷。
鸣翠院虽是内宅,但因她身份尊贵,外围常年驻守着一队精锐府兵。
这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且外面没有发出丝毫示警声响。
只能说明一点——
那些护卫,已经在瞬间被制住了。
除却有天子手令之外,还有一个更为不妙的结果
“大内供奉,炼炁士。”
陈玉真低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寒意大盛。
没曾想到自家这个当天子同胞兄弟,事情居然要做的这般绝!
随即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听闻这般言语入耳,也并未流露什么惊慌神色,反而扬声冷笑:
“既是奉旨而来,又是这般好手段,眼下怎生不敢露面。”
“怎么?莫非还要本宫亲自出去迎你不成?”
说话间,她背在身后的左手微动,极其隐晦地向着裴仪打了个手势。
裴仪心领神会,虽面色苍白,却也强自镇定。
借着长陈玉真身形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向着亭后那处连接着假山暗道的死角退去。
此地有着直通长公主平时住处所在的暗道,同时,那间东西亦也藏在其中。
余光瞥见自家最为信任的女官顺利离去,陈玉真便也心底便也微微松了口气。
“殿下折煞老奴了。”
片刻后,伴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暗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领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施施然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
面上不见横眉冷对,笑意盈盈间,对着亭中躬身一礼:
“老奴也是怕惊扰了殿下清净,这才让外面那些个不懂事的猴崽子们噤了声。”
陈玉真冷冷看着他,认出此人正是御前颇为得脸的大太监,王全。
“王公公倒是好大的威风。”
长公主漫步走出凉亭,借着走位,不动声色地将裴仪离去的方向挡在身后,语带讥讽:
“连本宫府里的侍卫都敢随意处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长公主府,改姓了王呢。”
“殿下言重了。”
王全直起身子,脸上笑容不变:
“老奴不过是听差办事的走狗,哪里敢在主子面前逞威风。”
“只是陛下还在宫里等著,特意嘱咐老奴,说是许久未见御妹,甚是想念。”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长公主空荡荡的双手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
“另外,陛下还说了。”
“他对玉妃娘娘也就那点念想,还望御妹不要扫兴。”
陈玉真闻言,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是为了那东西。
她也不接话,只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一笑。
“本宫若是不去呢?”
“殿下说笑了。”
王全脸上笑意不变,视线微微垂落,以示恭敬。
只不过嘴里说出的话,眼下却也毫无恭敬可言。
“陛下口谕,便是圣旨。殿下向来识大体,自然不会让老奴难做。”
“况且”
他微微抬头,双眸注视向前方潺定人影。
周身隐有一股炽烈的武道真气流转,压得周遭空气都有些凝滞:
“这院子里的风大,殿下身子骨金贵,若是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甚至伤了凤体,那便是不美了。”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陈玉真凤目微眯,不悦更甚。
“好大的口气,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同本宫说话!”
“不敢。”
王全向前一步。
“小的胆子都是陛下给的,若无陛下御令,今日自也不敢登门。”
“哼,来日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个傲慢宗室之罪。”
“殿下有本,小的自然有罪便认,不过”
“殿下莫不是还想着拖延时间,好叫某个小玩意趁机带着东西走脱?”
王全瞧着陈玉真,脸上恭谨笑意越深了几分。
冥冥间,陈玉真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鬼使神差的偏头一看。
便见不远处假山密道的大门敞开,一道人影从其中徐徐而出。
扑通——
手掌一送,便似有一人从中落下,重重砸落在地。
头发劈散,看不清面容,辨不清生死。
只也在摊开的双手里掉落出一个木匣,里面散落出一块玉简,几本书册。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人影走出阴影,阳光洒落,照出全貌。
身着青灰道袍,面容阴鸷,却是个野道人。
“裴仪!”
陈玉真只觉心跳慢了半拍。
掩在衣袖的手掌不由自主握紧,指尖扣进肉里,皮肉发白。
“就这?”
瞧见陈玉真表情变化,知晓拿到正主的王全心头那股得意劲儿还没散去。
转头轻轻一瞥,脸上的笑意瞬时凝固。
“贫道已经看过了。”
道人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不过就是枚寻常的记事玉简罢了,内里虽有些微弱的灵机残留,但并非什么功法传承,也不是什么法宝器胚。”
“充其量,也就是个世俗散修用来记录琐事的玩意儿。而且上面还大费周章的设置了一个血脉检测的禁制,破解不易不说,内里所得也费不上这般辛苦。”
说到这,他有些不解地看向王全:
“就为了这么个屁用没有的破烂,何至于让你们那位陛下如此大费周折?”
王全闻言,也是一脸茫然。
他虽是天子心腹,可其中隐秘,却也不是他一个奴婢能知晓的。
“罢了,不管是什么,既然东西到手了,咱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王全示意道人将东西原封不动送过来,随后将其揣入怀中后。
这才又看向面色微变的长公主,脸上笑意不变:
“殿下,这东西老奴便替您拿着了。”
“现在,可以请您进宫了吧?”
陈玉真眼神微眯,视线紧紧盯着著那只被揣入王全怀中的木匣,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裴仪。
十年坚守承诺。
眼下,终究还是落空
不过,这一天不也早就在她心里有所预料不是?
只是来的比想象中晚的太多,以至于让她生出些或能逃过的错觉。
“呼——”
陈玉真轻吐一口气,正欲面对现实。
“母妃留下的破烂?”
这时。
一道戛玉敲金般激越清脆,却又透著股说不出生冷的声音,忽地从院门外悠悠而来。
“我怎么从不曾听过,母妃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这声音不大,也并未声嘶力竭。
但落在在场几人耳中,却好似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道人散漫的精神猛一提振,双目豁然睁大,两道精芒直射门外。
王全也是身形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长公主猛地抬起头,一脸讶异地看向遥遥远处。
秋风萧瑟里。
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神容清朗的少年郎,正弯弓搭箭。
王全似也想到什么,正欲要开口解释。
可他的嘴刚张到一半,想说的话刚出了个声。
便见一根长箭夹杂风声、水声,遥遥破空而来。
一箭封喉!
王全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捂住喉咙,却也止不住鲜血向外喷涌。
只能伴随着呵呵声响,呜咽倒地。
陈玉真看着眼前一幕,惊愕错愣之余,遥望远处人影的眸光里,更也忽而多了几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希望。
“陈舟!你疯了不成!”
“居然杀了王大伴!要知道,他可是皇爷爷身边的亲近人!”
身后一直尾随,跟着他一同入了这公主府的少年人嘴里发出公鸭嗓子般的叫声。
陈舟却也不理。
只慢条斯理地伸手从腰后箭囊里再度取出一根长箭,再度弯弓搭上。
侧眸一瞥,言语玩味:
“方才没听清,你唤我什么来着?”
似也被他这一语从方才的场面里拽回了心神,又似是被眼前这般血腥场景吓到。
少年人脸色一僵,瑟缩出声:
“十十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