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课业讲罢,张守愚也不多留。
转身向外迈步而行,只给众人留下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侧门深处。
而伴随着那道沉重门扉啪地一声合拢,讲法堂内里那种叫窒息的肃穆感这才稍稍散去几分。
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的喘息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哀嚎。
“这也太难了,根本不是人学的”
“我是看出来了,咱们这位张师兄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等通过,只教一遍,谁能记得住?”
抱怨声此起彼伏。
不少平日里在凡俗备受推崇的才子,眼下看着自家案桌宣纸上的团团墨迹,面色死灰。
云篆之难,不在其形,而在其神。
凡俗文字记形即可,可这云篆需得神意相合,方能落笔。
方才张守愚书写时,有灵光牵引尚不觉如何。
可如今让这群连气感都未曾诞生的人去临摹,乃至于揣测其诸般深意。
这无异于让盲人去画彩虹,如何能得其神韵?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陈舟轻轻搁下手中紫毫笔。
周遭埋怨声声入耳,却也浑然不觉。
眼帘垂下,心神沉入识海。
那株盘踞在脑海深处的古树,此刻无风自动,枝叶婆娑间发出沙沙轻响。
瞧着上面暴涨的进度,陈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仅仅是半日听讲,全神贯注地临摹了三十个云篆。
这原本增长缓慢的【诗书】技艺,竟是一口气窜升了近四百点经验。
“果然。”
陈舟心中暗忖。
“凡俗技艺进展并非一成不变,若是接触到了更高层次的知识,其提升速度也会随之产生质变。
“眼下这云篆虽难,可对于【诗书】技艺而言,却也是最好的养料。”
按照这般速度,哪怕后续课程难度并不增加。
至多也不过三五日功夫,自家的【诗书】技艺便能突破七级大关。
而根据以往经验,技艺每逢五、七、九便是一道坎。
当初初入五级时得了【凝神】特性,让他能在此刻的嘈杂中守住心神。
那七级呢?
又会诞生何种神异的特性?
是否能助他将这云篆尽数掌握,乃至于堪破这炼炁入体的难关?
念及此处,陈舟心中原本因云篆晦涩而生出的几分阴霾,顷刻间便也烟消云散。
收拾好案几上的笔墨纸砚。
动作不急不缓,透著一股子从容。
正欲起身,一道阴影投落下来。
“殿下当真是好定力。”
陈舟闻声抬头。
便见澹台云正也从自家旁边起身望过来,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掌心。
这位国师之子眼下没了早晨的游刃有余,眉头微蹙。
显然是方才被张若愚所讲述的云篆一番轰炸,也让他觉得有些吃力。
此时见陈舟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册,澹台云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疑。
“这云篆乃是上古道文,最耗心神。?”
“我瞧周围诸人皆是神思枯竭、头痛欲裂,怎生殿下看起来似乎尚好?”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眼里的狐疑却是半点没藏住。
一路相伴而来,陈舟虽然在他眼中比起其他的凡夫俗子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和以往在景国里听到的传闻,并不相同。
可面对到这等仙家手段,便连他都听得有些浑浑噩噩,怎生的他陈舟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尚好也谈不上。”
陈舟把书册用衣物包裹起来,抱在怀中,起身平平一语:
“不过是平日里读书杂了些,习惯了硬记罢了。至于其个中神意,却是连三分都没记住。”
这话半真半假。
澹台云盯着陈舟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这才收回目光,心中暗道一声许是自己多心。
“也是,这云篆确实不是人学的。”
澹台云叹了口气,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屁股坐在陈舟身旁的蒲团上,压低了声音: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殿下。”
“我看殿下方才听讲时全神贯注,想必也是真的想在这十日内搏上一搏。”
“若是在后续修习中,遇到什么实在解不开的字义,殿下倒也不妨来问问我,或能为你解答一二。”
陈舟闻言,眉梢微挑。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仙家法门,敝帚自珍尚且不及,这澹台云虽看似轻浮,但绝非那种烂好人。
“澹台兄此言”
陈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拒绝,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何意?”
“殿下莫要多心。”
似是看出了陈舟的顾虑,澹台云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你也应该猜到了。我们这些人家里多少都有点修行的底子,这云篆虽然晦涩,但自幼耳濡目染,多少也认得几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脸上神色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不过,殿下也莫要觉得我们占了多大便宜。”
“这【太上感应引气诀】是道院正统法门,内里云篆的排列组合、气机走向,玄之又玄。”
“即便是我等识得些云篆,可想要将其真正解析透彻,化为己用,也得花大功夫去磨。”
“比起殿下你们,我们充其量也就是在起跑线上多跨出去了半步罢了。”
这番话倒是诚恳。
陈舟心中微微颔首。
确实,若是光识得云篆道文就能成仙,那这世间岂不是秀才皆可得道?
识字只是基础,悟道方才是根本。
不过即便如此,澹台云肯开口相助,却也是一份难得的人情。
“为何?”
陈舟问得直接。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种人人都是潜在竞争对手的仙门道院。
“殿下果然是个爽快人。”
澹台云闻言,反倒笑了。
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脸上一双总是带着几分桃花意的眸子,此刻却也显得格外清亮:
“亲兄弟,明算账。”
“我看好殿下。”
“虽然殿下出身凡俗,且在皇家里没什么根基。但这一路行来,无论是面对仙人法驾,还是身处这云篆难关,殿下这份波澜不惊的心性,便已胜过这满堂庸碌之辈多矣。”
澹台云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唉声叹气的世家子弟,眼里划过一抹轻蔑:
“修仙路远,谁也说不准谁能走到最后。我澹台云虽有些小聪明,但也知独木难支的道理。”
“今日我助殿下一臂之力,不过是结个善缘。”
“若是日后殿下果真能如我所料,鱼跃龙门入了内门届时我若是有难处,还望陈兄能记得今日这点香火情,拉兄弟一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为透彻。
无外乎就是澹台云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又觉得陈舟能在这百余人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拜入山门内院。
进而,做一番提前投资罢了。
陈舟瞧着眼前这个看似纨绔,实则心如明镜的少年。
心头对于修行世家这几个字的认知,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
果然!
大户出身,又岂有庸碌?
“好。”
陈舟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既然澹台兄快人快语,那这情分,陈某记下了。”
“入了这道院,凡俗王侯身份皆是过眼云烟,你我以姓名相称便是。”
“哈哈,好!那我就托大,唤一声陈兄!”
澹台云闻言面上一喜,手中折扇啪地一合。
顺势起身,一把揽住陈舟的肩膀:
“走走走,这云篆费神,最是消耗气血不过。”
“听闻这潜龙浦食肆里日常供给,都是灵田所产的黄粱米,以及这天岗湖里的灵鱼,虽然大多都为下品灵物,但也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
“今日这一顿,小弟做东,陈兄可万万不能推辞!”
陈舟倒也没有矫情,有来有往方为处世之道。
再者,经过这半日的精神高强度集中,尽管有着法种加持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精力。
可肉体上的饥饿感却是实打实的,也做不了假。
“那便叨扰了。”
两人并肩向殿外走去,各回自家居所放下一应杂物。
而经过这一遭,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生分与隔阂,亦是消融不少。
仙路漫漫,若能得一二相互激励的友人。
倒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心中念头生灭,陈舟转道回了自家的甲子九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