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透过半开的窗棂,有些许湿冷的湖风夹杂着草木清气倒灌而入。
陈舟睁开双眼,从有些生硬的木榻上起身,并不觉得寒冷。
【龙精虎猛】法种加身,便如同一口不知疲倦的烘炉,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输送著温热气血。
哪怕是一夜和衣而卧,醒来时也是精神抖擞,耳聪目明。
简单的洗漱一番,推开那扇略显单薄的柴扉木门。
丙字九号院的位置偏僻,周遭也没什么邻居,倒是清静。
此时天色尚早,但远处隐匿在林木间的屋舍里,也已有点点灯火逐一亮起。
显然那些心怀忐忑的弟子们,大多也都无心睡眠,早早便起了身。
陈舟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小院。
他的脚步看似平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但无人可见的是,其人藏在袖中微微蜷缩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当中的波澜。
十数年深宫圈养,一朝脱得樊笼。
那种对于未知的期许,对于掌握命运的渴望。
此时此刻正也如同即将喷薄的日出一般,在他心头跃跃欲试。
今日——
便是正式踏入仙途的第一天。
行至路口,恰逢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岔路转了出来。
锦衣华服,手摇折扇,正是澹台云。
许是起得早了,这位国师之子面上带着几分慵懒,正对着路边一汪积水,颇为风骚地整理著鬓角的一缕乱发。
“哟,光王殿下,早啊。”
见得陈舟,澹台云眼睛一亮,顺手合上折扇,快走两步凑了过来: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山中清净,正好眠。”
陈舟言简意赅,脚下步伐不减。
“那是自然。”
澹台云“唰”的一声展开折扇。
眼下虽是深秋清晨,可其人却也不觉冷,边走边摇晃道:
“我也是昨晚入了住才知晓,那乙字号院底下,竟是引了一道活水灵泉的分支。
虽说细了点,但溢散出来的水灵之气,可是润得很。
不过是在屋里睡上一觉,早起时连皮肤都觉著水嫩了几分。”
说著,他还特意把脸往陈舟面前凑了凑,一副炫耀模样。
陈舟瞧着这张凑到眼前,保养得比大内宫妃还要细嫩几分的大饼脸,袖子里的拳头硬了硬。
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
“那还真是恭喜澹台兄了。”
“哎,也就是一般般吧。”
澹台云似是没听出陈舟语气里的敷衍,反而更是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只可惜啊,比起那甲字号院,还是差了太远。
听说李慕白那院子里,不仅有聚灵阵时刻运转,甚至那卧榻都是寒玉所制,对于辅助修行那是大有裨益
一步慢,步步慢啊。
陈舟脚下微顿,侧目扫了他一眼。
“澹台兄若是意动,不妨去寻那几位世家子弟商量著换换?”
陈舟语气平淡,扔下一句便不再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哎?换自然是换不得的,规矩不可废嘛”
澹台云也不恼,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来。
手里折扇摇得飞起,只是脸上绵绵笑意里又多了几分深意。
讲法堂位于潜龙浦中央,乃是一座恢弘大气的重檐殿宇。
殿内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
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方悬着数百盏长明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此时的殿内已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
而最前排的位置,那五道熟悉的身影依旧雷打不动地占据着核心。
李慕白闭目抱剑,楚清微端坐在其身后,王玄把玩玉佩,那儒衫少年则是捧著一卷书册,似乎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这种无形的隔阂感,在这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陈舟寻了个偏后的蒲团坐下,澹台云也厚著脸皮凑在旁边。
“当——”
辰时正刻。
一声悠扬的钟鸣从道院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潜龙浦上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光影一晃,张守愚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大殿上首的高台上。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道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比起昨日的随和,多了几分身为师兄的威严。
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众人。
见座无虚席,也无人迟到,一张故作冷态的脸上便也多了几分满意。
“很好。”
“仙道贵生,更贵在勤。既然都到了,那便开始吧。”
说罢,他也不废话,轻轻拍了拍手。
片刻后,便有两队垂髫道童从侧门鱼贯而入。
这些道童看来年纪极小,不过八九岁模样,但个个步履轻盈,显然也是有了些许修为在身。
他们手中各自托著一个朱漆托盘,行至众人身前,躬身奉上。
陈舟放眼瞧去。
道袍、里衣、步履、玉簪,以及几身替换衣服他看了眼便不多关注。
除此之外,整齐叠放在上面的书册才是最被他所看重的。
足足有一十多本,匆匆一眼扫过,除了最基础的道教理论和修行界常识外,便是一本炼炁法。
有【道藏辑要】,有【东荒志异】,有【经脉穴窍图说】,也有【五气循环要旨】,更多的却是识不得的陌生文字。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
陈舟也不管其它,径直将那本炼炁法门拿在手里,忙翻开去看。
可内里果然也是晦涩不明的文字,既非景国通用的隶书,也非古籍中的篆籀。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着生命一般,笔画扭曲盘结,似云气聚散,又如龙蛇游走。
乍一看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念头稍一集中,便是头晕目眩,仿佛那些文字正在纸面上缓缓蠕动,要钻出来一般。
根本看不懂。
陈舟眉头微皱,下意识抬头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堂内已是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鬼画符?”
“这怎么读?根本不识得啊!”
不少出身凡俗的少年面面相觑,更有甚者拿著书册上下颠倒地看,急得满头大汗。
“肃静。”
讲台上,张守愚轻敲檀木惊堂木。
声音不大,却如春雷炸响,震得众人耳膜嗡鸣,瞬间安静下来。
“道不传非人,法不传六耳。”
似也早已预料到这般场景,张守愚也没有太多意外。
见众人重新安静下来,视线亦也全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这才复又开口:
“世俗文字,乃是人为创造,虽然便于理解,但却也承载不了道的真意。”
“所谓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天地至理,若是用凡俗文字书写,立时便会词不达意,甚至谬之千里。”
说话间,他随手一指虚空。
便见指尖泛起一点灵光,在空中勾勒出一枚符号的样子。
“故而,有上古大修观天地风云之变,察龙蛇鸟兽之迹,创造出宗种种道文,而这云篆便是其中之一。”
“此字非字,而是意的载体。唯有通过此字,方能直指本源,记录那些高深的炼炁法门与神通术法。”
说到这里,张守愚目光一凝,沉声道:
“眼下尔等手里册子里所记载的,便是我天光道院弟子入门所习炼炁法——
太上感应引气诀。”
“但若是不识云篆,此书在尔等眼中,便与废纸无异。”
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修仙修仙,本以为入门便是打坐练气,谁曾想第一关竟然是识字?
而且还是这种看一眼就让人眼晕的“天书”?
“敢问师兄。”
一名胆大的少年忍不住起身问道:
“既是入门法诀,缘何不直接口口相传,非要用这晦涩难懂的云篆?”
“直接传授?”
张守愚也不怪他愚蠢,耐心解释:
“若是连这点门槛都跨不过去,还修什么仙?”
“炼炁入体、修行成真,本就是逆势而行,稍有不慎就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同一篇功法,一千个人便有一千种理解,谁敢妄言他所言就是最适合你的?”
“故而宗门师长戒律在前,凡门中弟子不授法门,需得自悟!只有自己从云篆中悟出来的法,才是真正属于你们的,才不会出错!”
一番话语落下,直叫众人心头冥冥,默然无言。
陈舟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摩挲著微凉的书页,心中也是微微一沉。
原来如此。
不过眼下张师兄,或者说道院的这般做法,哪里是教人识字,分明就是在考验悟性。
仙道贵私。
法不可轻传,亦不可轻得。
有眼下之事,倒也正常,陈舟能够接受。
“从今日起。”
张守愚竖起一根手指:
“以十日为限,我每日都会在此拆解讲授三十个云篆的基础字根与释意。”
“十日之后,无论你们掌握多少。都要尝试自行解读这本引气诀,并感应气机。”
“一月之内,能成功感气入体者,方可列入外门墙,成为我天光道院正式弟子。”
“若是一月不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之意。
不成,便只能卷铺盖回家。
或者是厚著脸皮,抹下面子留在这潜龙浦做个伺候人的杂役道童,了此残生。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低沉。
不少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死死盯着手中书册,像是上面有花。
他们虽然都是各家杰出弟子,足以称得上是一声青年才俊。
可想要从头接触一门陌生文字,并且还要在十天内学有所成,解读出炼炁法门
谈何容易!
陈舟心头也是微微一沉。
这道院的考核,当真是一环扣一环,不给人半点滥竽充数的机会。
心念转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澹台云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著书页,脸上不见惊讶或焦急,甚至还有闲心冲著前排的一位少女背影挤眉弄眼。
再看前方。
李慕白、王玄等五人更是连书都没翻开,只是闭目静坐,仿佛这就只是一场无聊的过场。
果然。
陈舟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原本他还道澹台云家中父辈虽也是修行人,但终究自己不曾修行,按理来说和李慕白等人有些差距。
可缘何其人丝毫不觉,没有半点担忧的样子。
原来关键,是在这里。
他们这些修行世家出身的子弟,打小耳濡目染之下,怕是对这般云篆早已烂熟在心。
所谓的十日考核,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走个形式。
真正的考验,怕也还是在针对他们这些凡俗出身的土包子。
“起跑线便已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陈舟环顾一周,收回视线,心中暗叹的同时,却也不生气馁。
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不然的话,那些连想要拜入道院,却连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而且
陈舟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在眼前晦涩难懂的云篆上,脑海中那棵沉寂的小树微微摇曳。
如果说骑射技艺带来的是体魄上的蜕变,那么这自幼所读种种杂书道册所凝聚而成的【诗书】技艺,赋予他的便是远超常人的专注与领悟力。
尤其是在诗书lv5后所生出的【凝神】特性。
每每当他心神沉浸于书卷时,便会杂念尽消,思绪清明如镜。
“比起其他的考验,如此比拼方才是我崭露头角的机会。”
陈舟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书页,原本微沉的心绪反倒渐渐飞扬起来。
比起拼家世、拼资源、拼人脉。
这种纯粹考验悟性与记忆力的考核,反倒是最适合他的一种。
“好了,闲话休提。”
张守愚也不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
抬手间,指间做笔,便在眼前空气中书就出一枚繁复云篆。
“今日第一字:炁。”
笔锋落下,红光乍现。
一个扭曲如火焰升腾的赤红大字,赫然印在众人眼中。
而且这字迹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般,甫一出现,便将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吸引而来。
陈舟只觉识海微微一震。
恍惚间,那个红色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团无形的云雾在天地间游离、聚散。
“这就是云篆?!”
他瞬间屏息凝神,双眼一眨不眨,【凝神】特性无声发动。
周遭的嘈杂,身侧澹台云的小动作,乃至空气中在晨光照耀下格外显眼的浮尘,在这一刻通通被屏蔽在外。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那一点朱红,以及从张守愚喉咙里发出来的并不算响亮,却也字字珠玑的讲解声。
“炁者,无火之气也。先天为炁,后天为气”
时间悄然流逝。
当张守愚落下最后一笔,宣布今日课业结束时。
不少人如梦初醒,这才惊觉已是日上三竿。
有的人满脸迷茫,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些晦涩的文字当中回过神来。
有的人抓耳挠腮,看着自己纸上画得歪七扭八如同墨猪般的仿写,欲哭无泪。
陈舟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三十个云雾缥缈的字迹逐一闪过,再三确认牢记无误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