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足下震颤稍歇,那股裹挟天地的眩晕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竹林重归静谧,唯有几片枯黄竹叶受了惊扰,打着旋儿飘落在众人肩头。
“呼”
澹台云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扶正了歪斜的玉冠。
随后又拍了拍锦袍下摆沾染的尘土,这才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翩翩公子的模样。
目光流转,视线在那竹林深处的几间精舍上来回打量,眼底闪烁著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光王殿下。”
澹台云转过头,十分自然地向陈舟凑近了几步。
“既来之,则安之。”
“方才那位引路师兄也曾说了,此处汇聚了十数国的才俊,就连那些修行世家子弟也不曾少。”
“眼下离抵达道院尚不知要多久,枯坐林间也是无趣,不若同去那屋舍中探探虚实?”
“若是能结交一二的话,日后入了山门,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说话间,他身子不由得前倾。
顿时便有股混合著脂粉与熏香的气味随风扑来。
陈舟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一下,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侧后方挪了半步。
虽然心中对于坊间传闻并不全信,但对于这种不论场合皆能长袖善舞的人物,他向来是敬而远之。
不过,澹台云所言倒也在理。
初入仙途,情报为先。
“也好。”
陈舟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既然国师之子相邀,那便也自无不可。”
见陈舟应下,澹台云也不在意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反倒像是找到了同盟般,折扇轻摇,当先一步朝着那林间最大的那间精舍走去。
陈舟遂也跟在其人身后。
精舍甚大。
且非是凡俗砖石所砌,通体似是由某种青玉原木榫卯而成,透著股淡淡的木质清香。
尚未入门,便能听见内里隐隐传来的人声喧哗。
吱呀——
澹台云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像是按下了什么静止的开关,内里说笑声音一顿。
紧接着,陈舟就看到屋子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而来,在自己一行人身上来回扫视。
有审视,有冷漠,有好奇,亦有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久居十王宅,甚少见到这般多人汇聚一处。
陈舟有些不适,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将澹台云凸显了出来。
那些目光便也顺势从他身上挪开。
见状,陈舟便也纵目向内里打量过去。
只见屋内空间颇大,陈设古拙简单,除去四周的蒲团案几,并无多余装饰。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此时这宽敞厅堂内已聚集有五六十号人。
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闭目养神,泾渭分明。
“在下景国澹台云,家父景国国师澹台明。”
不同于陈舟的略感不适,澹台云对于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显然司空见惯,甚至颇为享受。
昂首跨过门槛,折扇“唰”地一声合拢。
随后便向着四周团团一揖,仪态潇洒,不卑不亢。
紧接着,他又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陈舟:
“这位乃是我景国皇子,光王陈舟。”
“景国?”
“可是那号称东荒凡俗第一大国的景国?”
“澹台明我听家中长辈提过,虽是散修出身,但一身‘紫华神煞’颇为不俗,据说早些年便已经炼罡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罡煞合一,成就炼炁八重!”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语。
显然,相比于陈舟这个所谓的皇子,澹台云那个修为道行不俗的国师老爹,在这群人眼中更有分量。
几名衣着不凡的少年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澹台云的见礼,神色间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认可。
澹台云见状,嘴角笑意愈浓。
当即就自来熟的走向那几个出声少年,三言两语间便已与人攀谈起来。
笑声爽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而身为皇子的陈舟,则是无人问津。
皇子二字,在凡俗或许价值连城。
但眼下里能在这屋子里的人,显然身份都也不俗,自然也不会因为他有太多惊诧。
陈舟对此也不以为意,甚至乐见其成。
借着众人注意力被澹台云吸引的空档,视线不动声色的扫过全场。
很快,他便看出了些端倪。
这屋内虽有数十人,看似杂乱,实则隐隐以中央上首的五人为核心。
而这五人也完全不参与周围的寒暄,而是围坐在一张青玉案旁。
姿态闲适,泰然自若。
左首一人,紫衣金冠,腰悬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指节修长有力,隐有莹光流转。
右侧则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背古剑,剑未出鞘,却有一股森寒之气逼人眉睫。
女子则是面容清冷,肌肤胜雪,周身好似笼著一层淡淡的水雾,叫人看不真切。
正中坐着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少年,赤著双臂,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笑容肆意,充满野性味道。
最后一人则是个看书的儒衫少年,对于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气机绵长,目蕴精光,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
陈舟心中微凛。
凭借著【龙精虎猛】法种所带来的敏锐感官,他能清晰的觉察到这五人与屋内其他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说澹台云等人还是浑浑噩噩的凡胎,那这五人,体内便已有点点星火在燃烧。
“这便是修行世家的底蕴?”
“尚未入了道院,便已有修行在身”
陈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索。
就在他们还为最终能否入门而担忧时。
这些人就已经开始修习家传的吐纳导引之术,甚至可能已经跨过了胎息感气的门槛,迈入了炼气一二重的境界。
这种差距,若是心志不坚者见了,怕是还未入门便已先生绝望感觉。
只是陈舟终究两世为人,心智也比常人来的稳妥。
过往十多年拘禁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下能有机会修行仙法,便已是极大的满足。
况且来说。
差距大,才说明前路高远。
若仙道易求,那才无趣。
心念平静,也不效仿澹台云那般强行融入那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圈子。
默默转身,寻了屋内角落处一根立柱。
那里光线昏暗,视野却极好,能将整个屋内尽收眼底。
悄无声息的迈步上前,盘膝坐下。
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搭在膝头,摆出一个既不显眼又能随时暴起的姿势。
这时候,那边的交谈声渐渐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闻此次道院提前几月开山,乃是因为灵氛异动、利好魔修,故而道院方才急着补充新鲜血液,用以应对将来?”
“呵,王兄消息倒是灵通。虽然未来年月魔涨道消乃是定数,但我等此时入门,固有凶险,却也是机缘。”
“说的也是,不过往年入门都是考验能否参悟炼炁法诀,于我而言殊为容易,就也不知今年会不会多些变化。比如说,去猎杀那些应感灵机而生的魔物妖兽之流。”
“猎杀妖兽”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互相恭维的众人神色一顿。
就连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澹台云,面色也是微微一变,手中折扇不由得停了下来。
他们虽是各国权贵子弟,平日里或许也练过几手世俗武艺,射猎过虎豹豺狼。
但妖兽那是吞吐日月精华、开启了灵智的凶物,其实力远非凡兽可比。
妖兽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魔物之流。
让一群尚未正式修行的凡人去猎杀妖兽,这与送死何异?
道院素来以为上宗遴选道材为己任,必然不会用这般激进手段。
不然,又与魔道何异?
“肃静。”
正哄杂间,一道冷淡声音从中央传来。
说话的正是那背剑少年。
其人并未起身,只也淡淡吐出两个字,却如剑鸣般刺耳,瞬间压下了满屋喧哗。
“我等身为学子,入道院求艺,那便自然要尊崇道院规矩。”
“虽说道院不大可能如此定下如此试炼,但我辈修行人若是连直面妖兽的勇气都无,那还是趁早求接引师兄送你们回去,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也省得污了这仙家清净地。”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可谓是把在场大半人的脸都打了。
有人面露愤色,想要反驳。
但当目光触及那少年背后的古剑,以及五人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压迫感,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人是赵国清河李家的李慕白?”
有人认出了少年的身份,低声惊呼。
“清河李?可是那个代代都有炼炁八重大修坐镇的剑修世家?”
“正是!听说这李慕白天生庚金剑骨,三岁抱剑,七岁入道,如今怕是早已炼炁有成”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涟漪般扩散。
陈舟坐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猎杀魔物、妖兽”
他心头默念这几个字,眉头微锁,旋即又缓缓舒展。
道院虽然不是善堂,却也不是什么有去无回的绝命窟。
纵是有这般试炼考验,那也应当是在诸人有了修为加身之后才有的事。
眼下想这些,不过是杞人忧天。
“有这功夫,倒不如想想如何能认全炼炁法门,修行入道再说”
经过方才这么一道小插曲。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尴尬。
澹台云终究也不是普通人,父亲炼炁七重的修为摆在那里,见识自然是有,不至于被这小小一句话吓住。
反倒是眼珠子一转,凑到了那五人圈子里,拱手笑道:
“李兄教训得是。仙路崎岖,本就是坎坷而行,若是前怕狼后怕虎,那还修个什么仙?
不过小弟打小家父便管教得严,也不许我修行法门,只说入了道院后自有上等炼炁法门来修。
却也不知此事是否为真,不知李兄可否指点迷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慕白瞥了他一眼,虽未搭话,但神色也没了刚才那般冷厉。
倒是旁边那位紫衣金冠的少年轻笑一声,把玩着玉佩道:
“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也罢,左右闲来无事,王某便与你们说说。”
随着紫衣少年开口,原本僵硬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众人都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舟依旧坐在角落,闭目似睡,实则听得比谁都认真。
“道院大开山门、广择门徒,自然不会在修行法门上吝啬。
我等入门后第一关,按照以往惯例,便是让我等参悟一门功法,若能”
时间在这般半是紧张、半是期待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
屋内原本高谈阔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哪怕是精力最旺盛的少年,在这不知岁月的法器空间内,也难免感到一丝疲倦。
有人开始掏出自带的干粮清水充饥,有人则靠在墙角打起了盹。
凡胎肉体,终究逃不过五谷轮回、困倦疲乏。
唯有中央那五人,依旧正襟危坐。
虽不言语,但精神头显然比常人要好得多,时不时吞服一枚丹丸,或是闭目吐纳。
而除了他们之外,角落里的陈舟,亦是异类。
几个时辰过去,他不饮不食,姿势竟是连动都未曾动过一下。
体内那棵高悬在小树上赤红如血的法种,就像是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正缓慢而坚定地释放着生命精气,滋养着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
饥饿感被压制,疲劳感被驱散。
在这满屋子凡人困顿不堪,世家子弟靠着修为方才不显疲态的时刻。
陈舟只觉自己一如那深埋地下的草籽,在一片死寂当中,贪婪地积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咦?”
忽然,那一直闭目看书,从未开口的儒衫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放下手中书卷,目光穿过略显昏暗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陈舟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人体内并无灵气流转,肉体凡胎一个。”
“但其人身上的这股子血气却是比常人旺盛了数倍不止,显然是个修行世俗武道有成的好手!”
似也察觉到窥视的目光,陈舟缓缓睁开眼。
幽暗中,四目相对。
陈舟神色平静,既不躲闪,也不探究,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便又重新合上双眼。
儒衫少年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重新拿起书卷,心中却暗自记下了这张脸。
“听闻景国国王年老昏聩,圈养诸子,如同猪猡。”
“却不曾想,当中居然还能有这样一位韬光养晦的人物。”
“光王陈舟有点意思”
便在此时,整个精舍猛地一震,那股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到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屋内众人瞬间睡意全无,一个个弹身而起,眼神热切地望向门外。
天光道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