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青光呼啸,瞬间就铺陈在眼前。
可还不待众人看清,便见那漫天青光忽一收束。
再打眼,便见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立在瞭望仙台原本空无一物的汉白玉栏杆之上。
青袍广袖,发束玉冠。
面容看去不过三十许,双鬓却染著两缕霜白,负手而立时,周身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气机。
也就是在人落下的刹那,便同样有一股难以言语的恐怖威势倾泄而下。
陈舟不受控制的低下头,心脏打鼓般砰砰跳动,浑身血液流速加快。
后背冷汗津津渗出的同时,根根寒毛竖起。
一如林间野兔遭遇巡空苍鹰,又似蝼蚁仰望苍龙。
哪怕对方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可那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生命层次差异。
便足以让寻常凡人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两股战战的卑微感。
“这便是仙人?”
匆匆一瞥。
印入眼底的只有一道翻飞衣诀,以及其上淡淡云纹。
余光往旁边发散。
便发现其他人同样两股战战,把头埋的极低,不敢有丝毫不敬。
除了一人。
似也发现了陈舟正在打量,其人微微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
陈舟的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这人的容貌他不陌生,是为景国当朝国师澹台明之子澹台云。
平日里仗着自家老爹得宠,自诩风流、横行都城烟华柳巷,名声在外。
但也未曾听往来的人说起过其人好男色
陈舟心有提防,不著痕迹的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离他远了些。
“见过李师兄。”
便在这时。
紫袍宗正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揖。
只是这一礼,行的不是官场尊卑,而是道门长幼。
立于栏杆上的青袍道人目光扫过全场,视线并未在那些瑟缩的少年身上停留半分。
哪怕是表现还不错的陈舟、澹台云两人,也不过是让他目光略微一顿,旋即便落在了宗正身上。
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师弟,四十年未见,你这身子骨,倒是越发富态了。”
听到这声师弟,发须皆白的宗正身躯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落寞。
他苦笑一声,腰身躬得更低了些:
“仙凡有别。师兄修行多年,炼罡得煞,炼炁十二重楼行走已过半。享寿三载甲子,容颜不改。”
“而师弟我资质鲁钝,当年被遣返俗世,如今不过是一介冢中枯骨,贪享人间富贵,苟延残喘罢了。”
两人虽互称师兄弟,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云泥之别。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仙门中人,一个是红尘打滚的俗世王侯。
当年的同窗之谊,在漫长的时间冲刷下,早已薄如蝉翼。
青袍道人神色未动,并未出言宽慰,只是轻轻颔首,便算是揭过了叙旧。
大道无情。
对于他而言,眼前这位曾经的师弟,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若非宗门任务,此生怕是再无交集。
“时辰不早了。”
青袍道人瞥了眼东方天际,语气平平:
“此次开山门,琐事繁多,我还要赶往下一处接引点,不便久留。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宗正闻言,点头表示理解。
旋而直起身,转身指向身后那一群尚未从震慑中缓过神来的少年,沉声道:
“景国此番遴选道材一十三人,皆已在此。”
“虽多是凡俗浊胎,但胜在身家清白,心性尚可,这一路前往道院万里之遥,便劳烦李师兄护送了。”
“分内的事。”
青袍道人微微点头,目光终于再一次落在了陈舟等人身上。
却也无甚悲喜,只当寻常。
“既已入选,那便走吧。”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腰间悬著的一枚墨绿色葫芦忽地自行飞起。
啵。
葫塞自动弹开。
陈舟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葫芦口,在视线中陡然放大。
不。
不是葫芦变大了。
而是天地变小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瞬间笼罩全身,周遭的空间仿佛被揉皱的画卷,光影扭曲拉长。
宗正、望仙台,乃至于滔滔停滞的河水,都在这一刻飞速远去、缩小。
陈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觉脚下一轻,天旋地转。
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
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只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脚踏实地的触感便重新传来。
“这是什么?神通,亦或是法器”
陈舟第一时间睁开双眼,强忍着脑海中残留的眩晕感,迅速警惕地打量四周。
入目所见,竟是一片清幽雅致的竹林。
翠竹修长,摇曳生姿。
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清新得令人发指。
仅仅是深吸了一口,陈舟便觉胸肺间一片沁凉。
“这里的空气”
陈舟心头微震。
如果说景国皇城的空气是浑浊的泥水,那这里的空气便是清冽的山泉。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是在给五脏六腑洗澡。
“灵气。”
两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道藏】有载,修行者感应天地灵机,纳而入体,遂生诸般神通。
虽然眼下陈舟还没有正式修行,感应不到灵气的具体存在,但身体本能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诸位师弟师妹,切莫惊慌。”
就在众人还在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灰布道袍、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道人,正缓步穿过竹林走来。
其人面带微笑,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看上去颇为随和,身上也没有外面那青袍道人般恐怖的压迫感。
“此地乃是李执事随身法器:青蜃葫内的壶中天地。”
年轻道人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陈舟等人,笑着解释道:
“此般地界距我道院万里之遥,若光是靠车马劳顿,怕是数月难至。”
“故而以此法器载诸位一程,待到了天光道院,自会放诸位出去。”
“壶中天地”
“我们竟然在一个葫芦里?”
“这便是仙家手段吗?”
一众世家子此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先前的恐惧很快就被眼前神奇的一幕所冲淡,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新奇。
他们或是出身权贵,或是家里便有长辈曾是修行人。
往日里也没少听闻仙人传说,但真当自己置身于这违反常识的法器内里时,那种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敢问这位仙师,这里除了我们,可还有其他人?”
人群中,一名胆子稍大的锦衣少年壮著胆子问道。
年轻道人笑了笑,纠正道:
“贫道只是道院的一名接引弟子,唤我师兄即可,当不得仙师之称。”
说话间,他侧身指了指竹林深处隐约可见的几排精舍:
“此次开山门,乃是面向天玄州东荒,景国不过是其中之一。
在你等之前,李师叔已接引了十二个凡俗国度、以及数个修真世家的子弟。
算上你们,此行便算是圆满了。
你们且随我来,前面有空置的精舍,可自行挑选休憩。
不过切记不可大声喧哗,更不可私斗,否则李师叔怪罪下来,你我都难逃责罚。”
“谨遵师兄教诲!”
道院的真修行在前,诸多少年自不敢抖料凡俗的那点威风,纷纷应诺。
见状,年轻道人微微点头,率先往里走去。
众人正要跟上,却不料脚下地面忽然一抖,天旋地转。
一行人顿时东倒西歪,站不住脚。
陈舟也是晃了几晃,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正惊慌间,就见年轻道人转过头,笑而一语:
“莫慌。
此般应是李师叔施展神通,摄空而去了。
等待遁光平和,此地自会安稳下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