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在宥阳老家住了近一个月,如今淑兰和离之事尘埃落定,绣庄也开起来了,一切都顺顺当当。
明兰陪着祖母,每日或是陪着老人家说说话,或是与淑兰品兰姐妹一处做针线、看账本,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可京城终究是要回的。
临行前一日,盛家老宅摆了家宴。席间,盛维和李氏再三挽留,老太太却笑道:“再住下去,京城那边该着急了。纮儿虽能干,可家里没个长辈坐镇,总是不妥。”
淑兰拉着明兰的手,眼圈红红的:“六妹妹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明兰温声安慰:“姐姐如今有了自己的绣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将来若有机会来京城,定要来找我。”
品兰在一旁插嘴:“六妹妹回去后,可别忘了给我写信!说说京城的趣事,说说小公爷……”
“品兰!”淑兰轻斥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明兰脸微红,却没反驳。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想起齐衡,想起临别时他说的“等我”,想起那个郑重其事递来的玉扣。
回京,意味着离他更近了些。
第二日清晨,盛家老宅门前车马齐备。老太太被众人簇拥着送上马车,明兰跟在后面,与堂姐妹们一一告别。
“淑兰姐姐,”明兰最后握住淑兰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记住我跟你说的,女子立世,不必依附任何人。你的绣庄是你的倚仗,你的手艺是你的底气。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别怕,你还有我们。”
淑兰含泪点头:“我记下了。六妹妹,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如今还陷在孙家那个火坑里。”
明兰摇摇头:“是姐姐自己有勇气走出来。”
车马缓缓启程,明兰从车窗回望,只见淑兰站在门前,一身素净衣裙,身形虽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风卷起落叶,马车渐行渐远。
宥阳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京城这边,盛老太太和明兰即将回府的消息,早在三日前就传了回来。
王若弗得了信,激动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可算是要回来了!这一走就是一个月,我心里空落落的。”
刘妈妈笑道:“大娘子这是想念老太太和六姑娘了。”
“能不想吗?”王若弗道,“老太太不在,这家里总觉得少了主心骨。明兰那丫头虽然平日也不聒噪,可她在跟前,我心里就踏实。”
她立刻吩咐下去:“让人把寿安堂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一遍,被褥全都换新的。还有六姑娘的院子,也仔细收拾了。厨房那边,备下老太太和六姑娘爱吃的菜式,等她们回来,好好接风!”
整个盛府都动了起来。洒扫的洒扫,布置的布置,一时间热闹非凡。
唯有林栖阁,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墨兰站在窗前,看着下人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一片冰凉。林噙霜坐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
林噙霜幽幽道:“你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迎接什么贵客呢。”
墨兰没说话。
林噙霜放下针线,走到女儿身边:“墨儿,你父亲这些日子可来看过你?”
墨兰摇头。
自从那日园子里与如兰争执后,盛纮只来过一次,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便匆匆走了。她看得出来,父亲在躲她。
“梁家的事黄了,你父亲觉得愧对你,不敢见你。”林噙霜冷笑,“可愧对有什么用?能给你寻门好亲事吗?”
墨兰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这些话不必再说了。女儿已经想明白了,往后,咱们靠自己。”
林噙霜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酸。她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却被墨兰轻轻躲开。
“女儿去练字了。”墨兰说完,转身进了里间。
房门关上,将她与外面的热闹彻底隔绝。
齐国公府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不为匆匆走进书房时,齐衡正在临帖。见他进来,齐衡放下笔:“何事?”
“小公爷,”不为脸上带着喜色,“刚得的消息,盛家老太太和六姑娘不日就要回京了!估摸着就是这两日的事。”
齐衡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大片。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当真?”
“千真万确!”不为笑道,“盛府已经开始准备了,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等着老太太和六姑娘回来呢。”
齐衡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这些日子,他也听说了盛家和梁家的事——梁家提亲不成,明兰又随祖母去了宥阳,这门亲事算是彻底黄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兰如今是自由身,意味着他有机会了!
“母亲那边……”齐衡喃喃道,“母亲之前说过,若盛家与梁家的亲事不成,她会考虑……”
如今,时机到了吗?
齐衡越想越激动,抬脚就往外走:“我去见母亲!”
不为连忙跟上:“小公爷,您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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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衡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母亲院外。他整了整衣冠,压下心中的激动,这才抬步走进去。
院内静悄悄的,丫鬟仆妇们都垂手侍立,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可齐衡满心欢喜,竟没察觉。
他走进正厅,见平宁郡主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封信,面色凝重。
“母亲!”齐衡上前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儿子有要事与母亲商议。”
平宁郡主抬起头,看到他满脸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放下手中的信,缓缓道:“我正要去找你。”
“那正好!”齐衡没注意母亲的神色,自顾自说道,“母亲,方才不为来报,盛家老太太和六姑娘就要回京了。儿子想着,之前您说过,若盛家与梁家的亲事不成,您会考虑……”
“元若。”平宁郡主打断他。
齐衡一愣,这才注意到母亲脸色不对。他环顾四周,发现厅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不知何时都已退下,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人。
“母亲,您怎么了?”他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平宁郡主看着他,这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如今眼中满是期待和欢喜。可那些期待,那些欢喜,注定要落空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元若,你与盛家六姑娘的事,到此为止吧。”
齐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您说什么?”
“我说,”平宁郡主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从今往后,你不要再与盛家姑娘来往了。盛家的门,也不必再登。”
齐衡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干涩:“为什么?母亲,您之前明明说过……您说过会考虑的!”
“我是说过。”平宁郡主别开眼,不去看儿子眼中的痛苦,“可此一时,彼一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那母亲要我做主什么?”齐衡的声音颤抖起来,“您答应过我,只要我考取功名,只要我足够优秀,您就会考虑我的心意!如今我做到了,盛家与梁家的亲事也黄了,为什么……为什么又不行了?”
平宁郡主沉默良久,从桌上拿起那封信,递给他时,指尖微微发颤:“你自己看吧。”
齐衡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那是邕王妃的亲笔信——邕王嫡女嘉成县主,看中了齐衡。信中说,邕王妃已与皇后娘娘提过,皇后娘娘也觉得这门亲事甚好,愿亲自做媒。
“今日上午,”平宁郡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可仔细听去,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邕王府的长史亲自登门,正式提了这门亲事。我……”
她顿了顿,那个“应下了”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应下了?”齐衡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母亲,您问过我吗?您问过我愿意吗?!”
“元若,”平宁郡主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恳切的意味,“有些事,不是问不问就能改变的。邕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嘉成县主是皇室嫡脉。这门亲事……不是齐家能拒的。”
她转过身,不敢看儿子的眼睛:“邕王妃信里的意思很明白,皇后娘娘都点了头。若我们拒了,你父亲在朝中……齐国公府今后……”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