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盛纮从衙门回府,刚进正院,便见王若弗正对着几匹新送来的绸缎挑挑拣拣,嘴里还念叨着:“这匹颜色太艳,给如兰做裙子显轻浮;这匹又太素,年轻姑娘穿不出彩……”
“夫人这是在忙什么?”盛纮换了常服,笑吟吟地走过来。
王若弗头也不抬:“如兰的秋衣该添置了,我正给她挑料子呢。这丫头最近又长高了些,去年的衣裳都短了半截。”
盛纮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墨兰的婚事也该上心了。她比妹妹们都大些呢。”
王若弗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官人怎么又提这个?墨兰的婚事自有林氏操心,哪轮得到我管?”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盛纮板起脸,“你是当家主母,墨兰虽是庶出,也是盛家的女儿,她的婚事自然该你出面张罗。林氏一个妾室,哪有资格与外头官眷走动议亲?”
王若弗撇撇嘴,低头继续挑料子,不接话。
盛纮见她这模样,知道硬来不行,便换了语气,温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想,墨兰若是嫁得好,将来在婆家立得住,不也是你的脸面?外人说起来,只会说盛家大娘子贤德,将庶女也教养得宜,婚配得体。”
王若弗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盛纮见状,再接再厉:“再说,前些日子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不是来提过亲?虽然说的是明兰和墨兰,但既然开了这个口,总归是对咱们盛家姑娘有意。”
“如今明兰随老太太回了宥阳,老太太又透了口风,说是宥阳老家那边有合适的人家——这话你我都明白,是婉拒梁家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墨兰那头,吴大娘子当时也提了的。虽说只是侧室,但咱们这次去,未必不能争取一二……”
王若弗终于抬起头,瞪大眼睛:“官人的意思是……让墨兰做正室?”
“怎么就不能争取了?”盛纮理直气壮,“明兰不成,墨兰顶上去,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永昌伯爵府既然看中咱们盛家的门风,墨兰虽说是庶出,可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教养才情都不差。”
王若弗听得直摇头:“官人想得也太美了!人家那是伯爵府,梁六郎还是嫡子!墨兰一个庶女,想做正室?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试试又何妨?”盛纮道,“不成,咱们再退一步,按原来吴大娘子提的,侧室也可。但若是成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你想,墨兰若是嫁入永昌伯爵府,将来如兰明兰议亲时,人家一看盛家的女儿嫁进了伯爵府,还不高看一眼?”
这话说到了王若弗心坎上。她虽不喜墨兰,但如兰明兰的婚事是她最挂心的。若真能因此抬升盛家门第,确有好处。
见大娘子神色动摇,盛纮趁热打铁:“这个家里,只有你能代表盛家与外头那些官眷往来。林氏去?她配吗?我去?我一个男子,总不好亲自去说这些。除了你,还有谁能替盛家的女儿张罗婚事?”
这话把王若弗架得高高的,她虽然心里不情愿,可面子上却过不去了,终于点头:“罢了罢了,我去一趟就是。但话说在前头,只是去试试,成不成可不敢保证。”
“那是自然。”盛纮笑道,“夫人肯去,就是尽了心了。”
三日后,王若弗穿戴整齐,带着刘妈妈去了永昌伯爵府。
吴大娘子正在花厅里看账本,听说盛家大娘子来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堆起笑,亲自迎了出去。
“盛大娘子来了,快请进!”她拉着王若弗的手,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姐妹,“有些日子没见了,大娘子气色愈发好了。”
王若弗勉强笑着应酬了几句,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寒暄过后,吴大娘子便单刀直入:“大娘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王若弗清了清嗓子,按照盛纮教的话说道:“不瞒大娘子,今日来,是为了我家墨兰那丫头的婚事。”
吴大娘子挑眉:“哦?”
“前些日子,大娘子来府上提亲,说了明兰和墨兰两个丫头。”
王若弗斟酌着词句,“如今明兰随老太太回了宥阳,老太太透了口风,说是宥阳老家那边有合适的人家……”
吴大娘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客气:“老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可惜了,我是真喜欢明兰那孩子。”
王若弗忙道:“大娘子厚爱,是我们明兰没福气。不过……”
她顿了顿,偷眼观察吴大娘子的神色,“墨兰这边,大娘子当初也提了的。我想着,既然大娘子看得上我们盛家的女儿,不知……不知对墨兰,可还有意?”
吴大娘子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半晌才道:“墨兰那孩子,确实也不错,聪明伶俐,又有才情。”
王若弗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听吴大娘子话锋一转:“不过……”
“当初我提亲时说得明白,”吴大娘子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是要明兰为正室,墨兰为侧室。如今明兰这头不成,这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王若弗忙道:“明兰虽不成,但墨兰也是好的。她虽是庶出,可自小也是请了学究教导的,琴棋书画都不差。若是……若是能许给六郎为正室……”
“正室?”吴大娘子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盛大娘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六郎是永昌伯爵府的嫡子,他的正室,怎么也得是嫡女。墨兰那孩子再好,终究是庶出——这个道理,大娘子应当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若弗知道正室是无望了,便退而求其次:“那……那按大娘子原先提的,侧室也可……”
吴大娘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娘子,这事真不是我不给面子。当初提亲,是想着姐妹俩一同进门,既全了盛家的体面,也遂了六郎的心愿。如今明兰那头不成,墨兰若单独以侧室身份进门,这……就不合适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知道的,说是咱们两家有缘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永昌伯爵府强纳官家女为妾呢。这名声,我可担不起。”
王若弗听得心里发凉,却还是强撑着笑道:“大娘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吴大娘子又堆起笑:“大娘子别多心,我也是为两家着想。墨兰那孩子确实不错,将来定能寻个好人家。若有机会,我还想讨杯喜酒喝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若弗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无益,又勉强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吴大娘子亲自送到二门,临别时还拉着王若弗的手道:“大娘子回去替我向盛大人问好,就说咱们两家情分还在,往后常来常往。”
王若弗干笑着应了,上了马车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刘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大娘子,吴大娘子这是……”
“还能是什么?”王若弗没好气道,“人家压根就没看上墨兰!说什么当初提亲是要明兰为正、墨兰为侧,如今明兰不成,墨兰单独嫁过去不合适——分明就是推脱之词!”
她越想越气:“官人还让我去争取正室,争取什么?人家连侧室都不愿意给了!害我白跑这一趟,还平白受了一肚子气!”
刘妈妈连忙劝慰:“大娘子消消气,这事不成也好。墨兰姑娘若真去做侧室,传出去对咱们盛家名声也不好。”
“我自然知道不好!”王若弗气道,“可官人非要我来问,我能怎么办?这下好了,问也问了,人家不要,我看官人还有什么话说!”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王若弗靠在车壁上,越想越觉得憋屈。
回到盛府,她径直去了书房。
盛纮正在练字,见她脸色不好,心里便有了数,但还是问道:“回来了?吴大娘子怎么说?”
王若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好气道:“还能怎么说?人家说了,当初提亲是要明兰为正、墨兰为侧,姐妹俩一同进门。如今明兰不成,这事就作罢了!连侧室都不给了!”
盛纮笔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王若弗越说越气,“官人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面上笑得和和气气,话里话外都是推脱!说什么怕外人误会永昌伯爵府强纳官家女为妾——这话你也信?分明是觉得被咱们家驳了面子,心里不痛快,连墨兰也不愿意要了!”
盛纮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吴大娘子既然看中明兰,对墨兰应当也有几分意思。如今明兰不成,退而求其次,墨兰做个侧室总该是可以的。却不想,吴大娘子竟如此决绝,连侧室这条路也堵死了。
“这下你死心了吧?”王若弗道,“墨兰的婚事,你还是让林氏自己操心去吧。我是没这个本事了。”
盛纮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罢了,这事……暂且不提了。”
他看向窗外,秋日夕阳正缓缓沉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